
[04-04] 逃离措普沟
聊斋
在康巴藏区,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在吉日宗(即九龙县)一个叫“斜卡”的地方,有一个名叫“沙各玛”的人。一年,沙各玛筹好钱到拉萨去朝佛。一天,他一个人刚走到理塘毛垭坝,便被一群甲巴娃(藏语旧时对土匪的称谓)围住。这群甲巴娃牛高马大,裸出半个身子,腰杆上插一把刀,叫嚣着要沙各玛把身上所带盘缠搁下,不然就要砍了他的脑袋。
沙各玛是个有点鬼聪明的人。他寻思了一阵子,就退缩在路边一个玛尼堆堆(刻有六字箴言的石头)上,朝着西方跪下,带着哭腔说:“拉萨居乌啊!我一生不知杀了多少人,今天我是要到你那儿来磕头烧香,减去过去的罪,可你看这儿又有一群死鬼缠着我,要我把他们打发到地狱里去,我没法啊!”随说着便鼓起一对大眼,慢慢爬起来,做出一副要杀人的凶相。这群甲巴娃听了他的祷告,再看看他的模样,慌了神。一个个慌忙翻身上马跑了。
沙各玛是个很幸运的人。
理塘县城往西是毛垭坝,过了毛垭坝往西是措普沟。去那里,要下行一个很长的山坡,再往深山里使劲一拐就是了。
毛垭,大大的草坝;措,湖。
我把一串念珠遗失在了措普沟。这串念珠已跟随我两年多,一直戴在我的左手腕上。送给我的人把它从国外带来送给我,看它是一件难得的配饰。一串菩提珠,每颗珠子上都有一只眼睛。送给我的人也戴了它许久,每颗珠子都泛着饱满光亮的褐红色,浸润着人温暖的气息。
人说,这种和佛有关的什物,不同于一般配饰,跟随人时间久了便会通灵。危难时候它就遁去,使主人消灾避难。
我不知道我的菩提珠在措普沟的哪个角落躺着?或是正戴在哪个人的手腕上?
能从措普沟出来,是我的幸运。
措普沟有个美丽的海子叫“措普湖”,海子里有许多灵性的鱼是藏家人尊敬的圣灵。据说,只要人一站在湖边,那些灵性的鱼就会从湖心游来与人嬉戏。海子边有一座粉墙黛瓦的千年庙宇,戒律森严。而每个冬季来临,成群的盘羊就会从高山下来到寺院觅食。
前行
没有去过高原的人,不知道天有多蓝;没有来过毛垭坝的人,不会知道草原有多大。去措普沟方向的班车,清晨七点三十分由理塘县汽车站出发,沿318国道一直西行进入毛垭坝,在上午十点多跑完毛垭坝,开始下坡。
从318国道路口到措普沟的土路到底有多远,至今我也不清楚。那天,我搭拉矿石的卡车进措普沟。温泉、雪山、森林、草坝、溪流、小木屋的僧舍、不知名的花草鸟兽,能看见的就都能从眼皮底下过,一起被阳光的金色、雾气的灰色沐浴起来。下午三点来钟,到了措普湖景区。
我收拾我的东西,付车费给开摩托的本地藏族老乡(下矿车后雇了摩托车。),把打湿的行囊打开,把衣服拧干,摊在景区的灌木丛上——在穿过措普沟高低起伏的草坝子,过了七八座原木捆绑的独木桥的最后那座时,藏族老乡把我连带背包一起甩到了河水里。草坝上的这条河,河水浑黄,泛着牛马屎尿的臊臭。
景区管理站前有一排小木屋,原木的墙壁,原木房顶,风和亮光每分每秒都从原木间的缝隙窜进屋里。
站在木屋前,抬头南眺是尼特岗日雪峰(5833米),雪山下是广阔的草坝;转身北望是云雾缭绕的扎金甲博(藏语为“国王”)神山和扎金甲嫫(藏语为“皇后”)神山,这两座神山被世界攀岩族喻为“亚洲攀岩圣地”,每年不同季节,会有美国、英国、法国、日本等国家的攀岩爱好者来到这里为征服它们,而关于这两座山峰,这些外国人所掌握的资料包括纬度、地形、地质等数据都是专业卫星定位分析。
背包掉在脏水里后,行囊里就没有了任何可以吃的东西。管理站执勤的男孩子给我几包方便面,搞攀岩的男孩子牵强地给了我两片白菜叶子。我把方便面浸在白水里放到液化气上煮,这工夫得知扎金甲博神山下还有六个正在攀岩的美国人。搞攀岩的男孩子说,其中有个老外的背包前日在帐篷里被盗,此事惊动了乡干部甚是当地寺院活佛,至今失物没有追回。就在他絮叨这些,就在我正把一筷子方便面送到嘴里时,眼看着当地一个小男孩走进小木屋,取下挂在墙壁上老外的吉他而后走向门外……
当下措普沟的气氛,是莫名的。不易察觉的恐惧,正悄无声息地渗透向旅行人敏感的心神,如章鱼的触角。
喊鱼
天黑前,穿过湖边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从山坡上那层层环绕迎风舞动的五彩经幡下爬出来,而后绕过草坝,和一位年迈的藏族阿爸相逢在湖边的小路上。阿爸用简单的汉语招呼,得知我是独自来到这个山沟时,老阿爸连“啧啧”惊讶。而后叮嘱:看好东西,看好自己。
我站在平常人们“喊鱼”的大青石前,神圣的扎金甲博神山在上,面对圣洁的措普湖,把饭团抛洒进湖水中,这时真是形象地看到了“鱼贯而出”——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青鱼,一群群地从湖心不同方向游来,在青石前挤成无法记数的黑压压一片。米饭团被瞬间吃完,而这些鱼又成群结队地游进湖心,好像有种神秘的声音在湖心深处向它们发号施令,而在有些鱼的脊背上,清晰地泛着类似六字真言般的图案。
湖水碧蓝幽深,眼睛盯久了那湖水,那碧蓝就幽幽地弥散在眼睛里,人不知觉地就随着这幽蓝开始膨胀,胀大到无限,而后感觉整个人就坠入了它的深处,无极限地下坠。
湖边喂鱼时,不时有觉姆(藏族对尼姑的称呼)来湖边担水。经堂念经的小喇嘛也下课了,跑到湖边和我一起喂鱼。这些小喇嘛可爱也调皮,他们一再声明湖里的鱼是“圣鱼”,不能捕捞,更不能吃;也会爬上湖边那房子高光滑的大石头,来证明自己“法力”高深;可是也有不可爱的时候,那就是向我索要胶卷。得到“胶卷没得!”的答复后再向我要钱,“钱的没有”后,就开始捡不大的石头往我身上扔。我把相机抱在怀里,在措普湖边撒欢地跑,身后拖着孩子顽皮天真的笑声。
惊厥
那晚,六个攀岩的美国人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下山,我和攀岩的男孩子等到晚上十点多。小木屋被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包裹渗透。屋外年轻人喧腾的歌声和着夜晚的冷风,不时从小屋的任何缝隙灌进屋里。屋里仅有的亮光,就是我和男孩子各自的探照灯。若是一把锋利的藏刀从原木间的缝隙插进来,插中脑囟,那藏刀定会从囟门直入颈项。我尽力蜷缩在睡袋里,头枕在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的手指不停地拨弄着手臂上的那串菩提珠,默默叨念着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哞——”
一个晚上,惊醒多次。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穿过小木屋的缝隙照在我的眼睛上,我爬出睡袋。小木屋外,传来跌宕起伏的诵经声。清晨的冷风,迫不及待地从刚敞开的木头门外往屋里窜,撞着我迎着门的身子,禁不住寒战地抖,头痛欲裂般。
我知道自己开始发烧,在生病了。
措普湖的清晨,是那种一尘不染的清新,还有一种浓郁的气氛。
一些色彩斑斓的布片或是尚完整的衣服披挂在措普湖边树丛的枝桠上,据说那是在为亡灵超度,那些零散的布头曾是去者生前所用之物。灰褐色的小马鸡,跳跃在湖边的青草坝上寻找早餐,看它们上窜下跳在清晨和煦的光线里。措普湖的阳光不总是这样慷慨,它在积云背后时隐时现。这个清晨,近在咫尺的扎金甲博和扎金甲嫫也被浓云遮掩。我耐心地蹲在露珠晶莹滚动的山坡上,期望拍到一张好的照片而等阳光出来,看着绕湖磕等身长头的朝拜人在山坡下起身、匍匐、叩拜。
离开湖边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灵性的鱼,它们依旧扎堆在大青石下,依旧成群地向湖心游弋。可是那些传说中的盘羊,并没有在迟暮的黄昏或温馨的晨曦里下山,寺院的海螺号角也没有期望的那样“呜——呜——”着如呜咽般响起。
遭劫
回到昨晚栖身的小木屋,整理我的行囊,叫醒隔壁木屋里的藏族小男孩子——他是这里惟一能听懂汉语甚至还会说一点点汉话的人,昨天说好了他会送我离开。
我对同宿的男孩说我今天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在十一点之前赶到318线赶去县城的班车,你自己留在这里多保重吧。
当澄蓝的措普湖消隐在草坝深处,当魁梧冷峻的扎金甲博神山在我身后渐渐远去,离开措普沟的冲动开始在身体内痛快淋漓地蔓延。摩托车过了那些散发着尿臊味儿的河,过了绵延起伏的草坝子,过了一些牧民的黑毡房,茂盛的原始森林就在眼前。那些千年老树的虬枝,狰狞地向外围空间伸展扩延。
一些突如其来的事就在瞬间改变,就像恐怖份子的飞机瞬间撞上世贸大厦,接着那至高无上的世界性建筑物轰然坍塌;就像这个我从未怀疑过的小男孩子把摩托车在瞬间停下,开始向我要更多的钱。这些个瞬间都是那样的始料不及,那样的难以预测。
小男孩子突然停车而后下车说:“我不送你走了,这是朋友的摩托车。”
“你不能不送我,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怎么办?”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语无伦次。
“我不管,如果再送你走那就再多的钱……”
“你不能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还在生病,没有车我走不出这个地方!”我开始情绪激动大声喊叫。
“那你就多的钱给!”
“我没有钱!”
“你的包里有六百多钱。”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这些钱?我还要坐车,去医院看病,我不能把这些钱都给你!”
“他怎么知道我身上的这些现金?他怎么这么清楚?”惊愕!紧张!一时语塞。
“不给钱,你不能走……”
“我没有说不给你钱,我不能把全部的钱都给你,我要坐车,要看病,你不能这样!我不坐你的车,我走路,你骑着车,我们一起到乡上去……”我一边说这话,一边往前走。
“不行!给钱!”小男孩子骑在摩托车上开始劫我。我左拐,摩托车就从路右边包抄过来;我右拐,摩托车又从路左边包抄过来,直到我无路可走。
又急又气,三十多斤重的行囊压得身子喘不过气来,我疯狂地拍打着摩托车前的挡风板,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自己的性别,也忘记了身份,开始在这个小男孩子面前肆无忌惮地哭,哭的异常愤怒,哭的歇斯底里。接着,我看见四周高耸的树开始旋转;面前小男孩子瞪着血红的眼睛也开始旋转——我不知道那双眼睛为什么布满血丝,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看见我癫狂的愤怒而被震慑?天,也开始旋转。天呀、地呀、树呀、人呀,越转越快越转越模糊,自己的身躯连同背上的背包迅速地跌落,坠入,直到陷进一片黑暗……拼命地喊就是喊不出来,拼命伸开手去抓点什么,就是伸不开手臂。自己在浓稠的黑暗里重重地坠落……
我哽咽着,从刚才晕倒的地方缓慢爬起来,我妥协,只要留给我去县城的费用,余下的都拿去,但是要在十一点前把我送到318线上。
小男孩子什么也没有说,把摩托车开的飞快,我紧紧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的后背上,能闻到他穿的皮甲克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味道。真的,像刚才不是那么回事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多好!
出了大森林,摩托车几次险些滑下路旁的沟壑,那时自己异常冷静,异常冷静地想:要是真葬身在这深山老林的话,那也是命中注定了。
小男孩把我放到318线路边,我按着承诺留下自己该留下的,余下的一分也没留。我是那样自然地把手伸进口袋,掏空,再递给小男孩,我们配合的那样轻松,那样天衣无缝。而后,小男孩子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在摩托车开出五米后,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胆怯?悔意?歉意?得逞后的快意?还是要我闭上嘴巴?
遁化
我以从未有过的无助站在318线飞扬的尘埃里,精神连同这躯体如尘埃般虚脱成个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