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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0米生命高度

8000米生命高度

8000米生命高度

谨以此书献给五四运动八十周年
谨以此书献给北大山鹰社十周年
八千米生命高度
——北大“雪山之鹰”


北京大学山鹰社/北京大学登山队     著
肖自强/尹楠      执笔

辽海出版社
一九九九年四月


目录

序(一)………………………………………………
序(二)………………………………………………肖自强

引言

山鹰试飞
“雪山!雪山!”
玉雪溪边汲水
恐怖而银白的世界
苍茫的冰原

生命从悬崖跌落
飞向西藏
人在旅途
雨雾低垂
悬崖上的夜

梦圆慕士塔格
卖方便面的故事
王老师
“慕士塔格国际村”
月亮是红色的
火辣辣的伊犁特曲
“Don't Break My Heart”

走向长江源
长江源
前站记事
从北京到江源
风雪飘摇
翻越“博雅卡”
长江之歌

与山神共舞
“夜叉神住在高贵的雪山上”
先行一步
冰塔丛林
雾锁的世界

叛逆者的天堂
“青黄不接”
轧轧牛车路
绿草原就是家
哈龙河之夜
当草莓再一次成熟
顶峰的世界
附录:关于登山的随想(罗述金)

回溯起点
在路上
八月四日
八月九日
八月十日

八千米生命高度
北大南门的心情
满地的霜花
大自然最宠爱的儿子
生命顶峰
尾声

雪山红颜

附录:北京大学山鹰社编年简史
往返于城市和自然之间的对立统一面。
除了照片什么都别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
探险不是冒险!
行者 行走 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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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肖自强

北大山鹰社不是一个一般的社团,它是我研究生生涯哲学以外的另一个寄托之所。我讴歌它,就象我常常讴歌风,讴歌草原风。在钟铃飘零的风中,我发现飘逝的哲学;在马嘶横断的草原风中,我发现横生的生命;在十年坎坷的山鹰社,我发现真正的人生。一个细节无法充实和丰富人生。山鹰社所有断想式的细节以灵动的光芒澄明我的人生,澄明所有的人生——一种成长,一种长大。

北大山鹰社成立于中国改革的第二个十年的第一年。这二十年是中国人探索和改革的二十年,也是北大人探索和改革的二十年。北大常为新的、进步的、运动的先锋。二十年来中国一直处在变革中,北大也不例外。北大精神和北大传统,经京师大学堂成雏,在五四运动定型,后有发展和丰富,在十年文革遭受严重摧残。改革开始,中国革故鼎新,北大精神和北大传统不再仅仅是恢复,而是在恢复中进行全面探索和再造。改革的第一个十年,未来性质晦暗不明,万千事物处于尝试阶段,躁动弥漫神州大地。新的经验在积累,在向新形式转化。第二个十年,新事物开始稳定下来,如市场经济。北大登山队在这个十年的第一年成立,虽然依然困难重重,但毕竟可以破冰前行了。因此,我们的十年,也是探索的十年,是中国人探索大潮中的一浪。人们常说,因为有从新文化运动开始的光荣历史,北大社团始终在一种平等、自由的气氛中交流思想和观点,每一个参与者从纵横深广各个方面编织自己全新的知识结构和意志结构。北大山鹰社至少从两个方面进行了探索,一个是北大传统在市场经济时代的表现或者说新质,一个是当代大学生在市场经济时代的成材之路。这两个探索统一在山鹰社和登山队的发展上。也就是说,我们尝试在与雪山的磨砺中探索北大传统的新形式,探索自己的成长之路。

没有登过大山的人,永远只会仰头望着世上的一切。人们用“攀登高峰”来形容某种积极的人生状态或精神状态。无论作为物理运动和心理态势,“向上”也一直被人们议论和讴歌。然而攀登雪山这一功利不明且艰辛无比和风险不定的运动,尽管在形式上和实质上、精神上和物态上,最能体现和象征“攀登高峰”与“向上”这两种状态,也许是因为许多人望而却步,参与者稀少而很难进驻人们的话语。它作为科学考察活动和作为人生业余活动,哪一种意义更大?可以这样讨论吗?谁来讨论?在校大学生攀登雪山有什么意义?在文学、哲学和艺术等中,这一系列问题确实罕见。至于现代登山和古代山崇拜之间的关系更是由于研究者或说话者对此的间隔而被人们忽视。在各种人文文本中隐约出现的雪山形象及其故事也以支离的样态存在。

1999年4月1日是北大山鹰社十周年社庆。尽管已经进入中国改革的第三个十年,在中国,它仍是一个飘忽在人们视野以外的话题。回顾十年,我们不得不想起那个经常遭遇到的尴尬——人们反反复复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去攀登雪山?”,我们常常无言以对。因为这个问题,在某些人那儿,预设了两个质问,一个是攀登雪山有什么意义,质问的前提是在中国,高山登山运动尚未普及,在人们的心目中,登山者,或者更广一点,探险者,是一群不可思议的人,极端的说,是一群疯子。另一个是北大学生为什么要去登山,质问的前提是人们认为登山是一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运动,北大学生去登山,仿佛是去挖煤,或者当清洁工,或者说是亡命徒,浪费青春、才华和钱财;这个质问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即这些学生不务正业,有违北大精神。但我们还是把它看作一个纯私人性的问题,并努力地尝试着去回答,然而,这样更使人难以回答。

著名登山家梅斯纳尔曾经这样说:“我常常在登山中进入这种使人感觉到被融入无限之中的景色。在这种情景中,许多人不禁要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对此我没有答案。如果你不信宗教,也许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不存在的,可以得到的解释仅仅是你生命中的某一部分被激发起来了,开始寻找生命的目的。对我来讲,以上那些问题就是不存在的。我所想的是集中注意力攀登,奋力向上,也可以说我的这种信念把我的问题抵消掉了。”

坚定的信念和坚定的行动把许多貌似深刻、实质有点虚玄的问题抵消,这是一种实践和生存中的人生,而不是那种停留在怀疑这一点上的静物。有人把攀登雪山的动机分成四类。第一类是以夏尔巴人为代表,主要是通过给登山家做向导和挑夫以谋生,因为对于夏尔巴人来说,攀登雪山,就像在自家的后院散步。第二类是以哥伦布为代表,追求最大利益。因此有人说在迄今为止的历史中,对利益的追逐,是人类所有冒险活动中最强大的一种驱动力。第三类是以现代登山之父索修尔为代表,他是现代探险的纯正源头——了解自然本身,对大自然进行的科学探索和对人的极限能力的探索。第四类是以中国60—70年代的登山为代表,政治

借用登山的象征意义——表现民族的英勇气概,激励国民的奋斗精神。我们认为不止这些,至少还有一类非理性的动机,即仅仅是为了体验极限中的生命,美国登山家卡瑞•迪克生说:“只有在高山之巅你才能感觉到象水晶般对生命的眷恋。”我们还认为,一次登山活动,往往不能以一种动机去猜测。譬如我国六、七十年代的登山活动,当时的国家体委主任贺龙元帅就提出登山队、探险队和科考队三位一体的要求。对于登山家来说,也许可如梅斯纳尔所说,不存在那些问题。但对于以登山为人生业余活动的人来说,不能不把对生命的体验放到首要位置,这种体验也许就是梅斯纳尔所说的“生命中的某一部分被激发起来了,开始寻找生命的目的”。

在我队,这些问题只有在其所在的特殊时代和所处的特殊情境中,在一种烙上历史性和通融性印记的个性状态中,被我们以生死大限和集体孤独的形式印证、丰富和进一步展开。北大山鹰社向来重视自身的文化建设,换言之,是把在与雪山磨砺中所形成的气质和精神上升为某种凝固性的文化。北大校党委书记任彦申曾饶有兴趣地使用“山鹰文化”这个词。“山鹰人”的说法也在北大师生广泛流传。北大山鹰社内部有“山鹰社的氛围”这种诉求。这些定型的说法,犹如俗语、成语和谚语等,往往包涵历史的深蕴,即表明北大精神与雪山之间的磨砺,使山鹰社已经具备某种凝聚性的文化性精神内核。

可以说,在北京大学大背景下,伴随登山必然具有的面对生死大限和集体孤独的某种精神气质,与紧密相关的文化建设相辅相成,形成一种共在的“氛围”,共同构建“山鹰文化”的硬核。也就是说,体育和探险仅仅是北大登山队活动的最表层构成,尽管也是叙事的基本框架,但活动(攀登雪山)和活动人员的特殊性(一群深受北大历史、文化和精神熏陶的经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使得表层叙事底下流动着丰富的关于人类行为和个体行为的阐释的可能性。我曾说:“它是那么富有内涵和长韵,厚实而圆满,一种经历死亡和大限、参透意义之幽暗的热爱生命、享受生命,一种腹怀高原之沧桑和雪山之雄丽的欢乐。”“它是一种精神、一种气质、一种氛围,可以说是以曾在雪山、草原和戈壁磨砺的登山队员为核心,与此精神相契行为相合的山鹰社成员共同拥有和体现的某种精神;是在荒凉、辽阔和苍茫中以默契和集体享有某种深远的孤独,及在生死边缘相互救助共同体验雪峰的崇高和恐怖必然伴生的某种气质。它是一种传统,富有原创力,贯注于山鹰社的日常生活,并永久地存在下去。”

正如北大山鹰社的“山鹰之歌”:

存鹰之心于高远,

取鹰之志而凌云,

习鹰之性以涉险,

融鹰之神在山巅。

96年下半年秘书处推出16字社训概括本社精神,遭到各部反对,大家总觉得不如“山鹰之歌”来得有劲、有味。在数字化时代,许多模糊的事物似乎清晰起来,但厚实圆满的精神,用一个象征物标志也许更加切当,也可以说这是象征还能缠住人类的原因。“鹰”包含的内容和暗示的精神太丰富,太迷人,不仅具有理性的雄辩,还焕发感染的光辉。或者如北大山鹰社社刊《山友》某期刊首语所言:

包容乃大,蕴蓄乃厚,腹怀天地之和美而有山之静,静之山,默然以对天老地荒,沧桑人世。

我们是山之子。

元亨利贞,厚大乃化,品物流形之极静,而育鹰之灵、鹰之志、鹰之骨和鹰之翔。

我们是鹰之子。

峰巅凌云,山鹰回眸,化一曲长啸:忆不尽的山之姿,山之神,抒不尽的山之情、山之恩。

鹰音绝响。山鹰。我们。

鹰之音于粗壮的喉萌动,如火山,要喷薄。

所谓生死大限,即,与其说在攀登过程中提升人的极限,无如说这种提升却是在生死临界点处提升。人只有一次生命和一次死亡。生死之间只有大限,没有极限。尽管人与雪山之间的物质技术关系一直在发展着,但是现在还是处于保险系数较小的阶段,更何况一无所有的北大登山队。在这种大限的照耀下,所有间接的直接的关系和所有的澄明的和晦暗的事物都真切如初。人与雪山之间的经验技术关系、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协作关系等等都在这一刻回到事物本身,充实参与者的人生的经验空间和立义空间。呆在校园中的人生不再仅仅拥有从书本中获得的想象性的经验。

所谓集体孤独,是对这样一种状态的描述,这种状态,既是孤独的,又是集体的。孤独感是那么的真实和刻骨铭心,集体感是那么的实在和铭诸肺腑。七八个人,或者十来个人,虽然算得上一个小群体,但是在雪山皑皑、荒漠茫茫、天清云淡中,或者在月失天黑、狂风聚雪中,说话还未出声,就被风刮走;人影还未立定,就被雪搅乱;视线出篷,放眼千里,寻不着语声灯影;踏步荒野,橐驼有声,寻不着他踪他迹,一阵阵风刮过篷顶,风声呜咽,一阵阵孤独透心。人太渺小啊!人在天地之中,毕竟渺小了一点;念天地之悠悠,怎能不怆然而涕下。这种孤独确确实实是来自人与天地相对之间。来自人与天地相对的孤独是本体的孤独,因为它不缺友情和温馨。几个人结组在一根绳上,都把自己的生命托付于对方。这是何等的相托!虽然在雪山上不提倡随意的舍身救人,也就是说在登山遇险中有三条不成文的规则,一是救自己,二是救你可以救的人,三是如有选择,你应该救最有机会生存下来的人,换言之,在雪山上,在很大的意义上,我们只能从事肯定性或者正向的活动,如安全地攀登,而如需要急救、雪崩等之类否定性的活动最好不要发生。但是我们在雪山上还是要求生命相互托付,为自己,为队友担起责任。探险队伍里最忌讳两种人,一是缺乏合作精神,不能正确对待自然和人,个人英雄主义时时作祟的自大狂;一是固执己见,不顾客观条件一意孤行,不听从指挥和不配合集团作业的偏执狂。在人不相互依存就不能生存的条件下,以上两种人,哪怕队伍中只有一个,就会“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因此登山中的生死大限照出这个小群体的集体性,几个人之间的集体性,或者说生命的相互性,个体的相互性。人与天地相对之间的孤独袭来之际,这种集体感油然而生,天地也得动容,谁不激动不已?激动——人生的纯粹。

我们在这样的状态中探索。我们编织和叙说这种状态。陈平原在《北大旧事》的“代序”《老北大的故事》中写道:“大凡历史少长一点的学校,都有属于自己的‘永恒的风景’。”我们——“山鹰人”叙述的故事,能否进入“北大风景线”行列,与“东边墙上悬挂的一幅蔡孑民先生全身的油画,和他在画中的道貌盎然和蔼可亲的笑容”一类的旧事并列,史意难测,我们也无此奢望。但我们自豪,因为我们的故事独成燕园一景——在人与雪山之间历史的、现实的和想象的所有关系中发生的的当代青年和当代大学生的故事。里面有蓝冰莹影,有茫茫雪原,有咋雪咋晴,有狂风骤雪……无论作为群体和个体,“山鹰人”富有特色的人生和命运,将成为故事的中心。在另一种意义上,这些故事也可以当作个案材料,全面展示或揭示人与雪山之间所有的关系,包括在某种特殊的共同处境中的雪山的命运、人的命运、雪山与人共在的命运。

我们的活动,简单地说,就是作为一种特殊的人类行为的登山活动和作为最高学府的大学生的校园生活的登山活动的统一,这种统一无疑生成在人类精神和北大传统的大背景中。登山,特别是雪山攀登,不仅仅是登山。人类需要这样的叙事和展开。一种探索性的叙事。

北大山鹰社在再造北大传统和北大精神中发生过作用吗?92年7月,率先支持山鹰社,并愿为山鹰社承担部分责任的林炎志副书记给北大团委写道:“这个社有几个特点对校园文化、北大传统有重要的‘平衡作用’——1、重实际训练,平衡唯理性思维;2、克服艰苦的自然环境,平衡‘温馨’的‘小圆香门’气;3、接触社会,接触‘老少边穷’,平衡闭门造车的学府气。”1994年北大团委社团部部长赵健武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时说:“‘山鹰社’代表了我们北大社团活动的主流。”认为北大社团活动有一个新特点,那就是一味清谈、侈谈“主义”的社团少了,旨在锻炼个人能力,参与社会的社团多了。并且指出两年前,象山鹰社这样的社团极少,而现在已有30多个。最后该报指出此类社团的两个特点,一是组织严密,二是鼓励社员投身社会,全用山鹰社为例。(《北京青年报》1994年8月5日)1998年,党委书记任彦申使用“山鹰文化”一词。这表明山鹰社在北大精神和北大传统的再造中所起的作用。

北大山鹰社以攀登雪山为主要活动,但是它还有攀岩、科考和郊游等活动。每年春秋开学初,面向全校师生招新两次,成立至今,北大山鹰社注册社员已经超过2000多人。每周两次体能训练,周末一般有郊外攀岩,爬山和制作植物标本等活动,寒假有以攀冰和定向越野为内容的三天冬训,每年暑期一般组织两个重大活动:面向老少穷边区的社会考察活动和攀登雪山活动。每年还有许多面向全校的活动。北大山鹰社的活动在很大的程度上,无论在实质上和影响上,已经成为北大学子日常生活的氛围之一。她用自己的精神和气质,行动和观念时时刻刻在暗示和提醒另一种亮丽人生的存在。

北京大学登山队开辟中国民间高山登山探险活动的新纪元,是我国民间颇具实力的一支业余登山组织。自筹资金,自我管理,自担风险,由公司企业提供赞助,每年攀登一次雪山。它已经积累许多装备和经验,培养出三名国家登山健将、9名国家一级登山运动员和许多国家二、三级登山运动员,为发展中国群众性登山事业创出新路子,也展示了中国当代大学生、当代青年及北大人的风采,是北大精神的集中体现。在一次“共建我们的山鹰社”问卷调查中,收回的299份答卷,也肯定了北大山鹰社体现了北大传统和北大精神,尽管对北大传统和北大精神从来没有一定的解释,但北大学子在一种感觉中把握这一点和指出这一点。

关于作用,如果接着林副书记的所谓的“平衡作用”谈,北大山鹰社认为还有第四个平衡作用:团队精神与个体自由精神的平衡。据早期队员高新东回忆,山鹰社创始人之一李欣当年确实有向世人表明北大人并非一盘散沙,而是团结之类的想法。不能说北大在新时期的这些新特点是山鹰社创立的,但可以说她比较早地参与了这些特点的形成,而且持之有恒,卓有成效。

实际上,在前面的表述中,我们可以发现,北大山鹰社不仅仅是参与再造北大,而且形成自己的文化和精神,从而构成“北大文化”下的“亚文化”——“山鹰文化”。它的基本内容和基本精神在前面已经充分展示,在本书正文中,还会细致入微的表现出来,这里不再甲乙丙丁式地概括,概括后的东西毕竟不那么鲜活。

    当然我们也是在探索我们的成长之路。只有在成长路上才有北大传统和北大精神的再造可言。这些有北大传统的青年学生的登山动机、思想和感受是什么呢?这些有雪山经历的大学生是如何理解人生、责任和雪山的?他们去登山对人类精神、高等教育和青年成长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都有关我们成长;它们的答案就是我们的成长的轨迹。成长,不仅仅是知识的积累,而是全面的发展。正象女队员张天鸽所写:“那个关于雪山的永久的梦想永远留在心里,没有什么风沙能将它打磨褪色,这不仅是关于攀登,也是关于成长与爱,关于生命与自由。”做二十一世纪的青年,做二十一世纪的主人,这才是成长。一切的议论必须参照这一点展开。二十一世纪是人与自然走向和谐的世纪,是社会人全面个体化的世纪,是知识经济的世纪,是互当责任、和平共处的世纪。我们在人与自然的亲和力中成长,在生死大限中成长,在集体孤独中成长,在走向事物本身中成长,在爱与友谊中成长,在洁白的精神中成长,这是什么样的成长啊!

这是走向二十一世纪的成长。

我们的队员平常如灰色的衣服,一个个的模糊在芸芸众生中,但久久地凝视,灰色中镶嵌的金丝澄亮着一片光芒,当他们汇聚在一起,这片光芒照亮一块心地。

我们平凡,但不平庸。

我们参与“共建二十一世纪”。

我们既是雪山上空的鹰,也是未名湖上空的鹰。

我们在雪山上一点红或者一点绿,将给你展示我们的真实。

引言

一九九八年五月一日,北京大学南门前的,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一群人手牵手围成一个圈,圈里无人,圈外人山人海。所有的头扭向东边,似乎在等待。

北京大学百年校庆倒计时牌:003天。校庆还差三天呢,他们挤聚在南门,干什么?——“热烈欢迎北京大学登山健儿远征世界第六高峰卓奥友凯旋!”巨大条幅横披南门拱券,整个街道随来往的车流红光飘忽。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川流不息的车河中,一辆面包车缓缓地停向北大南门。人流汹涌而上,一片混乱。

首先下来的是北大卓奥友登山队队长曹峻,镁光闪闪,话筒频频,记者们使出浑身招数,狂轰猛炸。曹峻没听到一个问题,只是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第二个下来的是总管后勤的储怀杰,个子高大,胡子拉杂,俨然一个草莽英雄。记者们有把话筒转向他。他不用记者多问,知道记者需要什么似的,侃侃而谈。

第三个下来的是第一攀登队长、登顶队员唐元新,身着奥索卡服,脸部是紫外线晒成的黝黑………………

从下车到南门正中的麦克风不到五米,十多名队员走了十分钟左右。

在校的山鹰社社员,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被冲散后不久,立即调整,胳膊圈胳膊,围成一个足够欢迎仪式正常举行的圈子;无论记者和围观者,一律强制挡在圈外。

麦克风左边,登山队员一字排开;右边,北大党委书记任彦申、北大前校长吴树青、中国登山协会前常任副主席王凤桐等领导一字排开。北大副校长林钧敬亲自主持欢迎仪式……这是一个激动的场面。这是一个振奋的时刻。

一九九八年五月四日,北京大学百年华诞。她的学子——北大山鹰社成员用攀登海拔8201米的世界第六高峰卓奥友的壮举来祝贺她的生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礼物。不仅仅因为它的高度。

中国大学生自己组织的登山队第一次突破8000米!

中国群众性登山运动第一次突破8000米!

北大山鹰社经过八年的攀登,不断地向上,向上,向上,终于突破8000米。

人们总是用“攀登高峰”来形容某种积极的人生状态或精神状态。无论作为物理运动和心理态势,“向上”也一直被人们议论和讴歌。向上,是人类精神的核心,是人类不息的追求。

北京大学山鹰社和北京大学登山队就是这样走向8000米!

[ 本帖最后由 Mebius 于 2006-6-7 14:2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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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鹰试飞

“雪山!雪山!”

并不是为了到一个孤独的世界去寻找寂寞

所有他们志于奋斗的事业,虽不免从寂寞的跋涉开始;

                        ——《昆仑行吟》

1990年夏末秋初,第十一届亚运会在我国北京召开。办好亚运,为国争光,弘扬民族精神成为全国人民共同的心声。在亚运圣火即将点燃之际,我们选择了自己的第一个孤独世界——东昆仑山脉的玉朱峰,为亚运圣火添柴添油。巍巍昆仑,是我国古代神山之一,也是我国神话传说的发祥地,崇高,博大,永恒。从帕米尔高原到四川盆地,长达2500公里,平均海拔5500——6000米,北面俯视塔里木、柴达木盆地,南面紧贴青藏高原,宛如一道高与天齐的天楼,又似一条银龙贯穿西东。两条母亲河都在这里发育,源远流长,给中国人太多的文化意义和血缘认同。自古以来,多少文人骚客,在此寻根溯源,多少侠客武士在此修炼得道。北大学子,第一次登临这古老而苍茫的冰原,想起中国千年的文明和苦难的近代,饱含民族沧桑而深情地抒发自己的赤子之情:

“从此处/可望东南波涛与烟雾千里涌起/闽粤的古炮台弥漫着铜锈的气息/从此处/可以望蹈海的英魂无边的浪涛中放歌泣哭/从此处,从此处/我们吟诵这古老的民族希望的深蕴”玉朱峰又名可可赛极门峰,海拔6178米,位于青海省格尔木市境内,距青藏公路的昆仑山口15公里,离最近居民点纳赤台(有一兵站)60公里,与格尔木市相距120公里,同昆仑山口的比高不超过1400米(昆仑山口海拔4772米),汽车可通行至5200米的高原面,八月份的最低雪线海拔5600米。南坡被风化成馒头状山峰,坡度较缓,不存在雪崩问题。1980年被列为开放山峰以来,已有好几支登山团体来此探险。1985年一支日本登山队完成了从西北坡至东北坡长约10公里的纵走。1989年另一支日本队从南坡登顶。也许玉朱峰无法承担千年文明和百年苦难的象征使命,但北大学子登临昆仑众山,探源思古,久幽的爱国激情还是让他们深情地咏唱。

8月11日,晚9时,当夕阳还在恋恋不舍地回顾大地时,121次列车载着九颗年轻的心驶离夜幕下的首都。车行不久,列车就进入夜间行车阶段,由于买的是硬座,晚上只能坐着休息。为了节省体力,部分男队员拿出防潮垫,躺在座椅底下,把座位让给女队员休息,还风趣地把座椅底下的空间喻为“包厢”。

负责全队食品和后勤的李欣去挤卧铺车票,空手而回。李欣,北大86级古生物专业,这年毕业,山鹰社首任社长,新疆乌鲁木齐人,挺拔秀丽的天山,绵亘雄浑的昆仑,自幼在他心目中留下不灭的气势——儿时,在家门口常常遥望皑皑雪峰,心驰神往,没料想成年果真甩开双脚,大步迈向那心中的圣殿。这一年,多么的不容易啊!望着座位底下的队友,想起山鹰社成立一年以来的风风雨雨,他感喟万千。

也许任何事物的诞生都是在艰辛和漫长中,因为它要为后来者肃清伴随创始的具有普遍意义的摩擦和阻碍,涂以基本的润滑油,而“普遍性”又使得这种肃清尤其艰难,犹如哲学创造中的普遍超越。现代登山运动的诞生就是如此。1760年7月,植物学家H•德索修尔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莎莫尼村头贴出告示,重金奖赏能登上勃朗峰顶点或提供攀登路线的人,然而在许多人看来,只有疯子才有这样的主意,只有疯子才会去揭告示。他们不是疯子,没人去揭。直到1786年,也就是26年以后,才有人把年复一年张贴的告示揭下来,并于8月8日首次登顶海拔4807米的阿尔卑斯山主峰勃朗峰。第二年,德索修尔亲自率领一支有20多人的登山队登上勃郎峰,进行科学考察。人们把H•德索修尔作为“现代登山之父”。中国民间高山登山运动在北京大学校园开端,同样是艰难的。然而北大学子总是无畏的,总能在前无古人的荒芜中开拓前进。

北大选择雪山,雪山选择北大。北京大学对我国登山运动事业的发展做出过巨大贡献。北大最早投入我国登山运动事业的是崔之久、丁行友和马文璞三位先生。他们早在1957年就参加当时全国总工会组织的攀登贡嘎山的活动,那是我国独立组织登山活动的第二年。他们参与了我国登山运动事业的开创。特别是丁行友先生,在攀登贡嘎山活动中献出宝贵生命。1958年,国家首次筹备从我国一侧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活动。这年夏季在贺龙元帅的亲自关怀下,国家体委在北京香山举办登山训练班,为即将展开的攀登珠峰活动培养队伍。训练班学员中,北京大学应招入选者占科教界学员大部分。他们是地质地理系的万迪坤、姚惠君、黄万辉、赵国光;地球物理专业的邵子庆;历史系考古专业的×××,生物系的王凤桐、潘文石、马莱龄、梁崇智、宋森田、尚玉昌、李舒平。训练班结业,除个别人前往苏联参加中苏合登列宁峰的活动,大部分北大学生参加甘肃省“七一”冰川的训练和科研。(b1,北大早期登山队员,后排左2为丁行友烈士)

几乎在1960年我国首次攀登珠峰的同时,北大成立登山队,万迪坤担任队长。可惜由于诸多原因,没有延续下来。但从那以后,在国家组织的历次重大登山活动中都有北大学子的身影,其中邵子庆同志在珠峰活动中牺牲。毕业后,也有人终生坚持在登山的专业岗位上,如中国登山协会前常务副主席王凤桐先生,1958年夏从北大生物系毕业,即参加中国第一次征服珠峰的准备活动。同年登上7134米的苏联列宁峰和6800米的友谊峰。1959年夏参加慕士塔格峰登山队的领导和指挥工作,登达7500米。1960年攀登珠峰,担任侦察“第二台阶”任务,登达7700米高度。1964年攀登希夏邦马,负责领导和指挥工作。曾任中国登山协会常务副主席和高级教练。30多年里,登山使他失去鼻子、手指、脚趾,但他自豪地说:“我收获了战胜困难的勇气和对生命的热爱。”

历史进入八十年代最后一年——一九八九年,也是中国改革的第二个十年的第一年。这二十年是中国探索和改革的二十年,也是北大人探索和改革的二十年。北大精神和北大传统,经京师大学堂成雏,在五四运动定型,后有发展和丰富,在十年文革遭受严重摧残。北大常为新的、进步的、运动的先锋。改革开始,中国革故鼎新,北大精神和北大传统不再仅仅是恢复,而是在恢复中进行全面探索和再造。改革的第一个十年,未来性质晦暗不明,万千事物处于尝试阶段,新的经验需要积累,需要向新形式转化。第二个十年,新事物开始稳定,如市场经济。北大山鹰社(当时名为“北大登山协会”)在这个十年的第一年宣布成立,不仅为中国登山事业创立新形式,而且为中国校园文化的发展创立新途径,为北大精神创立新载体和新的表现形式,为未来大学生的成长和成材提供新的机会和新的环境。要而言之,无论观念、生活方式和活动方式,它们都与中国社会、市场经济的发展,首先进行实质性同步。因此,我们是中国探索大潮中的一浪。人们常说,因为有从新文化运动开始的光荣历史,北大社团始终在一种平等、自由的气氛中交流思想和观点,每一个参与者从纵横深广各个方面编织自己全新的知识结构和意志结构。我们在探索,探索北大传统在市场经济时代的表现或者说新质,探索当代大学生在市场经济时代的成材之路。我们尝试在与雪山的不断向上的磨砺中探索北大传统的新形式,探索自己的成长之路。

1989年3月的北京春寒料峭,秃树枯枝,不象南国已经绿意上梢。燕园开学不久的一天,人们到三角地去看海报。三角地是北大人发布包括政治、学术和商品等消息的地方,是北大人相互开通的窗口,是北大人无论攻守的行踪的“报道”。北大人经常去那儿,感受同龄人的活力和血气。今天那里人海如潮,似乎在看一张海报。一行偌大的字出现在眼前:“北京大学登山协会隆重招新!”下面是一些小字,大意是雪山攀登对国民经济的重大意义及报名的方式和体能测试的项目。这是李欣和刘劲松、陈卫华等发起和组织的。

这次招新起因于著名冰川学家、北大教授崔之久老师从北极归来的一次讲座。崔之久教授,作为北大城环系教授,冰川学专家,五、六十年代登山队员,曾用“两次雪的洗礼,一生冰川为伴”为标题回忆自己与冰川的故事。1957年夏,他原计划研究黄河发育史,因参加中华全国总工会登山队,变成对贡嘎山现代冰川的研究,也因此终生献给冰川事业。在贡嘎山,他牺牲了4位战友,决定去做已牺牲的战友们想做而又无法再做的事业。如今,已经过去四十多年,已近退休,他只想问自己是否对得起曾共同战斗并付出生命的战友。

59年集体攀登“冰川之父”慕士塔格,事先制定系统的冰川考察计划,因雪盲症和冻伤手指被迫放弃。7月7日登到7300米,一路上多次摘下手套拍照、素描和记录,右手早已冻麻木,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丢了手套也没有发觉。紧紧抓着结组绳,牵着手杖一样,到了山顶。由于缺乏治疗冻伤的经验,这次有七人因冻伤手指和脚趾而做截肢手术。手术以后,有人劝他改行,认为缺了右手手指从事高山冰川工作会有诸多不便。他想,在他从事登山科考的日子里已先后有12位战友倒下,他不能半途而废、停止对事业的追求。他这样写道:“我觉得事业需要追求者就像人需要事业一样。‘事业’遇到一个真心追求它的人也并不是很容易的。所以追求事业的人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和身体。这生命和身体从某种意义上说已不全是他自己的了。”他自称“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一个被截去手指的人,一个曾经和仍在追求的人”,因此“常对年轻人说,热烈的爱和执着的追求不一样:前者可以是短暂的、一阵风似的;而后者却是有开始没有结束。”1961年出院不久,他又随国家登山队去新疆的公格尔久别峰,并执行一项特殊的实验——冻伤手的人能否继续登山。实验的结果是成功的。从1957年起,40多年里,他曾十余次踏上青藏高原,踏遍祖国的高山高原和世界著名高山。有人称他为“山地地貌专家”,他却说“如果我还能有一次选择的话,我想追求的还只能是冰川。”

在讲座中,崔教授身有感触地诉说雪山攀登对于我国国民经济的重大意义,并最后语味深长地说:难道中国大学生就没有一点冒险精神?北大学子就不能挑起这个重担?在爱国激情高涨、无数青年寻找为国效力机会的年代,电教温柔的灯光顿时象道道利箭刺向一群年轻人的心。地质系86级古生物专业本科生李欣、刘劲松和陈卫华等当即碰头,决定为了中国,为了北大,为了青年走这第一步。李欣,他只差一年要毕业,社团将很快不属于他,但是他还是挑起了创立的重担。这个创业将不同于许多稀稀垮垮、过眼烟云的社团,它意味着艰辛和探索。一年过去,刚毕业的李欣想起自己终于登上西去的列车,不禁有点欣慰。然而刘劲松、陈卫华他们现在在哪里呢?阿华,你在信中说要在西安火车站来看他们,你会如约而来吗?你来看看当年的梦想所成为的现实吗?虽然这个队伍里没有你们,但难道就在这支队伍里寻找不到你们自己的身影?

历史总是喜欢对它的过客开小玩笑。4月1日被选为北大登山爱好者协会成立的日子,当天三角地贴出海报,要求已经报名的学生参加晚上的招新大会。4月1日是西方的愚人节。从海报来看,不是当事者的疏忽,因为海报里特意写上:“并非愚人!”。尽管如此,当晚的人不是很多,只有几十个。是不是李欣他们故意和自己开玩笑?或者想把“愚人节”改为“愚公节”?这并不重要,因为人们可以用实际行动赋予任何名称以任何意义。许多命名都是某种事实或行动的记号,关键是事实或行动是否富有金属质感。山鹰社成立七周年,社刊《山友》“刊首语”这样写道:“西人承不住对平均化的日常生活的习惯,发明愚人节,意在穿透荒唐,追求新鲜的经验,确证自已的存在。我们的社庆在这一天,尤其说是巧合,毋宁说向人生的荒谬和自我挑战。我们用意志、热情、行动和狂欢提升我们的存在。光荣和梦想,与我们的信念和行动共在。我们曾经是山鹰社的一员;我们永远是山鹰社的一员。我们曾经这样生活;我们永远无畏地生存。”这就是一种命名,对旧名称的再命名,用自身新行为对旧名称的意义空间再填充再诠释。这也是北大青年的光荣传统。

山鹰社(当时还是“北京大学登山爱好者协会”)成立以后的艰难和前行之间的张力映证了这个阐释和传统。没有攀登雪山的资金和技术,我们就从攀岩开始。首先在学校进行“北大模式”的训练。所谓“北大模式”就是自创方法,自我督促,“自高自大”力图战胜职业登山队的训练方式。队长的训练记录上写着:“今日,10×400米,立卧撑20×3组,蛙跳20×3组,引体向上20×3组……”其次举行野外训练,主要是去京郊攀岩和登山。没有钱,就自掏腰包,省吃节用,饮山溪清泉,汲旷野芬芳。每天六、七十里的远距离长足,从北安河到妙峰山涧沟村,从北大到香山,从东灵山到怀柔,都留下我们的脚印。

攀岩需要登山绳做保护。现代登山绳有绳芯和护套两个主要部分。绳芯由尼龙或聚酰胺纤维制成,经过热处理,有极强的弹性和抗冲击能力。登山绳和铁锁相配合,保护者利用滑轮原理和绳锁摩擦,站在岩壁下保护,不仅省力,而且便于观察。然而当时山鹰社条件艰苦,当时仅仅拥有一条安全带和一顶安全帽。不可能有钱买到登山绳,只得把军训用的背包带连起来,采用打胸绳的方式,做攀岩主绳。活动时几乎所有的装备都是借的。两人在上面拉绳,一人趴在岩壁边缘观察攀岩,指挥收绳。

我们在众多的热情支持下,顽强刻苦地训练,获得引人注目的成绩。1989年重阳节,蒋永军等12名队员参加国家登协组织的九•九登山赛,获第三名。10月第三届全国攀岩邀请赛,不起眼的仅半岁有余的我队力克强手,获男子双人结组亚军。中国登山协会主席史占春先生和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王凤桐先生高兴得说:“你们干得好!”

1990年5月6日,谢劲松、谢如祥、曹峻、汤烨、何丹华、陈莉六人参加北京高校攀岩赛,分别获男单第一、第二、第四,女单第一、第二、第三,团体总分第一名,张学书副校长、体教林志超主任、崔之久教授亲临督阵。7月14日—22日,我队参加第四届全国攀岩赛,谢如祥获男单亚军、谢劲松第五、何丹华女单第六、团体总分居全国第二。

这里已有长足的发展。李欣想到了未来,这个新起的社团,会有什么样的将来呢?他想起过去的事情和前面的路,心里不能不担忧。他也许想不到以后的壮大和新的阐释,但担忧之余,想起母校——北京大学——一个有自己的传统和精神的大学,又不竟点点头,自言自语:“相信北大人!北大没有孬种!”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北大人。

8月12日,火车爬上黄河大桥的引桥。还睡眼惺忪的朱小健,跟壮壮(何丹华)争着把脑袋凑到车窗边,屏气凝神注视着身下静静地流淌着的黄河。黄河呵,我们心中流淌的河!我们西去高原,不知要从你身旁经过多少回啊!每一回,耳边,虽然持续传来车轮有节奏的轰鸣,心却仿佛正在聆听黄河那低低的申吟和喃喃的诉语,其声其影,宛如清晨黄河上那层薄雾,远远的、悠悠的,抓不住,看不透,又挟着一丝寒意,沁人心脾。搞不清为什么一看见她,心中就一阵阵地吃紧,好象血管里有冷水注入,悲怆之情忽地遍及周身上下。

8月13日我们一路伴着黄河,蜿蜒西行。下午两点多钟,抵达西宁。一到车站,就受到拉加才仁及其弟兄的热情欢迎,大家说说笑笑地来到拉加家里做客。这是平生第一次到藏族人家里做客,大家奈不住新奇,东张西望。屋里看不够,还跑到阳台上。不及远望,视线就被东西绵延的祁连山阻断。其实整个西宁就夹在这祁连山中。喝着香香的奶茶,吃着热乎乎的面片,嚼着香喷喷的羊肉,再拌上些辣子,脑门上早渗出了汗珠。拉加才仁,这年20岁,藏族,青海西宁人,北大88级环境生物与生态学专业,对野外环境有特别的观察力,身体素质好,负责对外联络及路线侦察。祖辈在昆仑山下生活,优美的传说和父辈的经历使他对昆仑向往已久,可心中所拥有的只是从古到今传下来的对圣洁雪峰的原始的崇拜,这一次才可能对它有全新的认识。他的专业是研究生物与环境的关系,尤其侧重从昆虫入手。这次他决定通过对比不同海拔的昆虫、植物形态上的异同,感性地理解它们适应复杂环境所具备的那套特殊结构。

无论吃的喝的,还是人,典型的西北风味!李欣这时想以纯粹西北人自居了。他生在乌鲁木齐,长在上海,祖籍上注着广东省中山县,从不承认自己是西北人。看着拉加一家,不禁心动了。什么样的山流什么样的水,什么样的水养什么样的人,真真确确。李欣相信人们会欣赏西北人,更会爱上大西北的。

8月15日继续西行,乘火车向格尔木出发。李欣负责硬铺,张为负责卧铺。大家忙着从窗口向里递行李,包又多又沉,够车里的人摆放一阵子的。喘口气的工夫,队伍里多了个女孩,个不高,剪发头,牛仔短褂配条牛仔裙,再戴上副大镜片的眼镜。壮壮出语,“好精神的高中生”。看她打着招呼上了车,和队员坐在一处,大家猜想可能就是队医李蓉小姐。人不可貌相。她,贵阳人,1985年毕业于贵阳医学院,在贵州省人民银行计划处工作,酷爱读书和大自然。自小,因父母的工作关系,就开始过着一种走南闯北的动荡生活。这种经历潜移默化地造就了她至今仍然不甘于安闲日子、不断往外跑的个性。这次听说我队去登东昆仑玉珠峰,心里非常激动,咬咬牙,便独自一人背着两个大包,历经黔川陕甘青等五省,来和队伍会合。看着伙伴们年青的面孔,健康的身心,顽强的意志,吃苦耐劳的精神,一丝不苟的态度,成熟的思想和组织能力,和一分钱没有,白手起家,从组队训练到参加全国比赛,从拉赞助到组织本次活动的历程,想到在今天这种唯利是图的社会里,仍然有人执着地追求理想,并为之献身,她有一种感动,绵绵不绝。

这支十一人的队伍,在发车前半小时内,总算凑齐了。驶出西宁站,就开始爬坡。火车兜着大大的圈子,划着弧线往上拱,真如汽车上盘山公路一样,一点一点地。我们摆脱峭壁夹围,置身于广阔的牧场这中。草绿色的地毯上绣着各样各色的小花,红、黄、蓝、紫点缀其间,又有一簇簇的绵羊群在上面随意地泼洒着白“墨”,等那调皮的马儿兴致勃勃地拿那棕色的“笔”来乱勾几下。太阳将些金色慷慨地涂抹在这张毯上,织就一幅光彩而生动的图案。车行不远,就能望见波光鳞鳞的青海湖。清绿色的草场,环抱着一颗金光四射的草原明珠,她不住地眨着眼,似包藏万卷天机,直诱得人们一步步贴近她,想瞧个究竟。哇,真真是一汪海水呵!碧蓝碧蓝的,清晰地映照着蓝天白云,近以青青草原搭伴,远以朦朦山峦作边。听司机说汽车围着她都得跑一天哪,怪不得当地人都管她叫“海子”呢,连青海省的几个州特别命名为“海西州”“海南州”。我们的目的地不就属于海西州吗?(b2,美丽的青海湖)

15日中午还在西宁的街头有滋有味地品尝青海的名吃——手抓羊肉,16日就出现在格尔木,一个新兴的西北工业城市。下午李欣和壮壮上街,买了一袋粳米、一袋挂面和一些青菜,回来把奥地利炉子点着。这炉子燃了没几下,就开始呼呼地冒黑烟。好不容易把中国炉子弄着了,还兴奋地为国粹喝彩呢。可好景不长,不一会儿就变成“半边天”了。折腾足足三个多小时,才勉强把饭弄熟。17日一整天都在四处联络进山的车辆。李欣还在为做饭问题发愁。古言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伙食问题挺关键,一顿饭吃不好,不光身体亏得慌,精神也有压力,弄不好,会影响全队士气。他缠着大小谢不放,让他俩无论如何也要弄出个喷火的炉子来。大谢摆弄奥地利炉子。据说这是世界最先进的高山炉,无奈灌了国产杂牌油,怎么也不冒蓝火苗。小谢把个美国微型炉抱在怀里捣腾老半天,弄得满嘴满手都是油,浑身直冒汽油味。功夫不负有心人,“美国佬”终于喷油了,着火了,一打气,还呼呼的,冒着蓝苗子。

18日“领导”(曹峻)和小谢终于“砍”倒格尔木市政府的官员,答应出一半资为我们包下一辆格尔木市旅游局的车。明天进驻昆仑山已成定局。大家兴奋地谈论着进山的具体事宜。细细算来,离开北京已整整一星期,离那梦中的昆仑也愈来愈近,久积于心中的欣喜、欢悦与恐惧、担忧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整整一个下午都在争论着给亲人朋友写明信片。后来这成为山鹰社登山队员在路途中的习惯,真有临战诀别之感。这时李欣感冒了。

19日,柴达木盆地风和日丽。格尔木市旅游局派出一辆高级豪华的意产面包车。一路上,大家尽情欢娱,引吭高歌。张为最热衷于引导大伙儿唱那支自编的队歌:“三只兔子,两只猴子,一群狗、一群狗,还有一条蟒蛇,还有一只公鸡,玉朱峰,玉朱峰。”通俗易懂的歌词,简明地道出了这支队伍的年龄组成,唱来又顺口,颇有自嘲的味道。张为是清华大学建筑系89级研究生,负责本次活动的摄影和活动记录。在我社拉赞助陷于僵局时,是通过他和他的朋友中介结识了天津加利加公司。

汽车在高原上急驰。柏油马路在西北的太阳的透照下,反射出耀眼的强光,象一条玉带蜿蜒于杂草散布的荒漠戈壁上;不远处,格尔木河闪着冷光,在残崖断壁的深切河谷中匆匆穿行。昆仑山象被拦腰扯了道口子,不情愿地分列于东西两边,面呈突兀,耳鼻嶙峋,狠狠地注视着大胆往来于青藏线上的车辆。

透过路边的夹山,远处的雪峰隐隐可见。“雪山,雪山!”十一个人一起激动地叫起来。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仿佛在梦里见过,姑娘们都要落泪了。跨过西大滩,穿过惊仙谷,随着海拔的升高,人越来越脑胀,昏然中汽车嘎然而止。“昆仑山口,海拔4667米。”路标高昂着头,四处一片荒凉,寒冻风化作用使高山裸露的岩石机械崩解而成石海、石河、石冰川。一个个冰丘横卧在路旁,零星的高原植物在烈日与寒风中苦笑着向队员们点头,远处爬来的汽车,象老人在咳嗽。下得车来,寒意逼人,昆仑山口,寂寞空旷的山口,无声地向他们袒露着它的怀抱,东进处就是巍然的冰峰。过山口想起恺撒的名言:渡过卢比九河。

汽车拐过一个山口,顿时,引来一片欢呼。迎面岿然挺立着一座山峰,这便是梦的归宿——玉朱峰!曾几何时,趴在桌上,对着地形图,于心中描摹你那绰约的倩影;每每看到雪峰的照片,总忍不住拿心中的你的形象作比:如今,你就在那里,在巍巍苍山中独秀,在绵绵白云下生辉。(图3,初见玉珠)

大家激动地簇拥在一起,高举着北大的旗,跟玉朱峰合了第一张影。玉朱峰,北大的处女峰,我们的圣峰。

玉雪溪边汲水

车过昆仑山口,又开了好大一段,下午1点,抵达海拔4800米的过渡营地。过渡营地设在一条小河边,海拔4110米,离公路不到6公里。后来队员们称之为头疼滩。队员将在这停留两天,一边适应高山环境,一边侦察路线。南坡坡下是开阔的高山荒漠地带,地势平缓,最低海拔4000米左右。靠近山脚下的地形较复杂,河谷和山地交错。这一带也是动物活动的场所。刚下车,好客的青藏高原便给这些东方来客送上一份礼物——雪花。半小时前在昆仑山口还是一片艳阳天,忽然间乌云密布,白白的雪花夹在风中,顿时感到阵阵寒意袭来,登山健儿们似乎开始融进这奇异的高原风光。

队员们急忙加衣服,迅速从车上卸物资,建营地。一片平坦河谷上的三顶小帐篷便是暂时的家。李蓉、何丹华和李欣在淘金人挖的坑上建厨房。雪过天晴,一片宁静。在这孤独的世界里,队员们仿佛是一个弃儿,将任凭大自然宰割,但又惟有自己是这广漠的高原真正的主人:依稀中若有所失,又似乎得到充实和升华。几只野鹿在远处奔驰,一群黄羊在东张西望,山鹰在玉朱峰盘旋,兔子在洞口抓耳挠腮。

然而高原到底是高原,高原的“主人”要经受一场严峻的考验。从二千八百米到四千八百米,在加上一阵紧张的忙碌,高山缺氧使队员呼吸频率明显增大,心跳竟达120次。十一名队员中,除了教练熊继平和藏族队员拉加才仁,其余都高山反应强烈。又饿、又冷、恶心、乏力、头痛不止。煮一锅面条花了近一小时。九名队员先后躺进帐篷,朦胧中接过递过来的面条。白铁罐头盒里面的面条稠溶一般,夹杂着未洗过的莴笋叶,糊里糊涂地送进肚里。

吃完饭,开始整理营地,准备下一天的活动。不久,夜幕降临,大家来到溪边,举头仰望,星光灿烂,昆仑山——自然的女神在星光中舒展着秀姿;玉朱峰,洁白、险峻、遥遥在望……队员们不禁想起了著名登山队员马洛里的名言:“它就在那里。”

次日清早,高原又送来第二份礼物——头痛。大家反应很重,简直无法活动,只有几个较轻的主动打水做饭。登山指挥熊继平见队员忧心重重,说:“不用担心!过两天就好了。”熊继平,贵州人,毕业于武汉地质学院,在贵州省建筑设计院勘察分院工作,是个地道的登山爱好者,早在1982年就开始参加登山运动,参加过1984年中日尼双跨珠峰,达到8100米处,这次活动负责侦察路线和技术指导。熊指挥说得不错,高山反应就是如此,来的时候很凶猛,让人有欲死的感觉,但只要乐观,不要放在心上,挺一挺,就过去了,仿佛感冒了几个小时或一天,不用吃药,就好了。许多人从西部归来,总是把高山反应描述得可怕,实际上只是在渲染自己的经历,这是不可取的。

藏族队员拉加比较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环境,学的又是生态与环境动物专业,一大早,扛上一把冰镐,背上一个背包,带点干粮便到营地附近考察,回来时带回一些植物和昆虫标本,引得大家围看。

我社这次活动,不仅仅是登山,每个人还有自己的科考任务。说起考察工作,朱小健感到遗憾的,就是这个。由于天气、身体等各方面的原因,没能更多地出去采集标本。拉加更是感慨万千。认为要很好地对那一带动物资源进行调查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考察的基本工具,而我们只在那呆了九天,而在这九天内既是后勤人员,又是登山队员。初次到海拔那么高的山上,反应使体力疲惫不堪,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在大本营附近做些力所能及的观察。考察工具,有些根本没能力准备。考察野生资源受到很大限制,象黄羊和原羚非常相似,只是角的弯曲程度不同而已,长期的捕杀,使它们对人类有高度的警惕心,没有望远镜,无法进行观察。但队员们从没放弃考察,也没什么抱怨,带着一种对大自然万物始终如一的一种好奇和对野生资源被破坏的一种深深的忧虑,在荒野中、冰川下到处采集标本,寻找动物踪迹。

大自然对每种生物(包括人)都给予同等的生命,因为人是优势种,就可以为所欲为,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滥杀其它生灵。在高海拔、人迹罕至的玉朱峰脚下的动物们也难以逃脱这种命运。许多高原特有种,从海拔低的、草类较丰富的地方流落到高海拔、草类稀疏的冰川、河谷地带,依旧遭到捕杀。虽然国家有保护法,可这里“天高皇帝远”,没法从根本上得到保护。人类向这些地方的蔓延是必然的。怎样在人类文明发展的同时,又使这些野生资源得到实在的保护呢?队员们想到这些,并不是想归返自然,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而是想怎样和自然万物和谐相处。这次的经历,使我们从内心真正地思考这些问题,这些令世界共同所面临的问题。忧虑的同时,觉得要保护某一种野生动物,就应对它的形态、行为特征、生态要有了解,才有可能去保护。也许我们不会专职于此,但这使命属于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做一份努力。队员拉加后来去了中国动物保护协会工作,和这次经历不能说无关。

这次,拉加自己就克服不利条件,做了不少记录。他观察到青海大型哺乳动物,黄羊是最多的一种。8月19日黄昏,离大本营不远的河边有三只黄羊汲水。8月21日向玉珠峰脚下开进时,沿途看见6只。26日,清晨,有十几只在大本营所对的坡上走过。它们经常是在山角下的碎石陡坡或冰凌物之间觅食稀流的草类。羚羊和牦牛都没观察到。但根据附近的淘金人说,有几十只羚羊和十几只野牦牛在玉珠峰下的河谷地带活动,他们也在附近捡到一个完整的羚羊头。接近雪线,牦牛的头骨很多,捡到六个。野驴,只在27日早晨下了一场雪后,在离大本营四公里处见到二只。它们体型高大,奔跑迅速,强悍可与马相媲美。这一带有很多的野驴粪,附近的采金人完全靠这些动物粪作燃料。野驴粪和野牛粪虽很多,可都不是新的,野驴粪至少是二三月以前的,而野牛粪至少半年以前的。有狼,不是很多,一般在5100河谷里。相对来说,啮齿目动物就多些。小型鼠类,对土壤植被被坏很大,在一平方米的地面几乎有十个老鼠洞,而且洞穴往往在植被比较大的下面,这样可以弄到食物。洞穴的结构既保温又稳固。旱獭的数量仅次于小鼠。它挖洞能力很强,洞口堆积一沙丘,很象是人挖的。松鼠科的大耳鼠兔常在视野中出现,它活动在冰渍物中,非常敏捷。黄嘴山鸦和雕常在大本营上空活动。淘金人在雪线附近看见有雪鸡生活,我们只发现雪鸡的羽毛和一个雕鹰的翅膀。

野生动物类的量、周围发现的骨块及水滩上留下的纵横交错足迹,表明这一带有着丰富的高原野生资源,可现在我们看见实物及新的足迹寥寥无几,什么原因呢?值得深思。

三名女队员李蓉、何丹华和朱小健反应较轻,主动负责后勤工作,一碗碗热腾腾的面条亲自送到每个人手中,队员感动地说:“谢谢你们!”何丹华,北大地球物理系天体运动专业88级本科生。曾在怀柔杯攀岩赛中获第六名,首都高校首届攀岩比赛中获第二名,第二届地矿杯攀岩比赛获第五名。这次活动,她本来有宏伟的研究计划,但是在系里、老师宿舍和物理大楼之间不知跑了多少遍,借气象仪器未果。朱小健,也是20岁,生物系88级本科生,这年3月份报名参加山鹰社。在本次活动中负责文字记录工作和财务管理。

21日,早,根据晚上的决定,熊继平、曹峻、谢如祥和朱小健背负50公斤食品向距离过渡营地6公里的大本营进发。拉加、张为、李蓉与采金人联系租用他们的拖拉机,拖运登山队的装备。

曹、谢等四人走过一个长长的河滩和一处2公里左右的山谷。走在河滩上,天还是好好的,一进山谷,就下起了雪,大雪迷住视线,路越来越难走。这条山谷是古冰川谷,谷里全是变质岩的碎石堆积,融化的雪使石块变滑,松动的石块使行走变得蹒跚。四个小时后,推进到5200米高度,稍事休息,补充食品。考虑到队员体力不佳,又要负重行军,熊指挥决定曹、谢在原地建立小食品站,待大部队向大本营挺进时取走,自己与朱小健继续前行。两小时后,确定大本营位置,两组人会合后下撤。回到营地,得知淘金人同意明天10点帮助运送装备。是夜,风疾气寒。队员李欣因感冒而高山反应强烈,呕吐,发烧,直说梦话,把李蓉和壮壮吓坏了,不敢睡死,不时地给他敷冷毛巾。后半夜才稍稍睡了会儿。另一队员胡东岳(大胡)亦身体不适,一直冥冥然,昏昏然,不明子卯。

22日必须拔营,直插玉朱峰脚下,李欣与大胡怎么办呢?“领导”(曹峻)决定李欣和大胡搭乘一辆正好出山的淘金客的车,撤往纳赤台兵站。这一点,李欣很清楚,可心里毕竟不甘!不撤,又有什么好法子呢?不仅如此,还需要人员陪送他俩下撤。谁去送?返回如何联络?这可是大问题。这时谢如祥说:“我探过路,知道路线,可以很顺利地找到你们,我去送。”蓉姐也提出:“我是医师,他们需要我,山上的队员身体较好,可由何丹华负责保健。”他俩毅然愿意护送李欣和胡东岳到纳赤台兵站(海拔3700米)吸氧治疗。

可是这又是什么样的一幕呢?李欣永远不会忘记:上了卡车,蓉姐木木地坐在跟前,望着三顶可爱的帐篷发呆。车开一刹那,她挥动告别的手臂猛然垂下,摘掉那付大镜片的眼镜,不住地揉起眼来。李欣呐呐地问:“蓉姐,你怎么啦?”其实,还用问吗?这一走,谁知还有没有机会重上昆仑山呢?几多波折、几多梦想,几多泪水。再见,玉朱峰。想到剩下的7名队员所肩负的重任,想到这里变幻莫测的环境,谢如祥的眼睛也湿润了,而蓉姐早已泪流满面。谢如祥,人称“小谢”,69年生,广西全州人,北大87级构造地质专业本科生,中等个头,不胖不瘦,显得很精干。第三届全国攀岩赛获亚军,第四届男单亚军,石油杯高校攀岩比赛男单亚军。说普通话时带有很重的家乡口音,指导攀岩时经常冲打保护的人喊:“xiu1 xun1!xiu1 xun1!”(其实是“收绳!收绳!”),常常引起大伙大笑。他是这次活动的队长,具体负责对外联络工作。

留下的只有千千祝福:

“熊大哥,无论如何要带一个北大队员登顶!”

“曹峻,你们多保重。”

听着这些话,曹峻的心很沉很沉,肩很重很重。他,才20岁,就要挑起这个重担。这时的曹峻也许还有点嫩,但在山鹰社历史上,他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其影响整整贯穿十年。他是北大88级经济地理专业本科生,1970年出生在湖南津市。津市,东近洞庭之水,西扼湘鄂诸山,南接武陵群峰,北临江汉平原。虽然两面群峰峻岭,但当地最高山峰白云山,海拔只有343米。对高山和雪山毫无印象,仅在地理书上见过。然而一旦知道“北京大学登山协会”招新,一种无名的冲动就不止地涌动。他永远记得那个周四的下午,体能测试,内容有百米、1500米、握力和引体。他去的时候,李欣已经面试了许多人,他是第89个。这次报名的有200余名学生,经过体能测试,选拔30多人组成北大登山队。曹峻入选。从后面的历史来看,他的入选是山鹰社的一个重要事件,因为他后来以自己的理想和行动影响了这个社团的发展方向,并成为这个社团的优良传统的主要开创者和代表者,成为这个社团长久发展并且兴旺发达的决定因素之一。

他知道这一切都来自不易。那时在李欣等老队员的领导下,没有经费,就自筹。生活费只有30元/月,到野外训练,带简单的干粮:馒头、咸菜等。没有装备,男生常穿军大衣睡在干草中过夜;有女生参加野外活动,才尽量借帐篷,这就是在困难中坚韧不拔的生活。冬训更是艰难。八九年十二月,曹峻等十九人,只有八条睡袋,却要进行三天三夜的“冬训”。第一天在十渡河边支起两顶帐篷,分批轮睡,每组3小时。从地质系借来的鸭绒睡袋,没有防潮垫,毛衣垫在下面也不管用,湿气从下往上吱吱地渗。不睡的人在篷外围着煤油炉取暖。第二天,到六渡,找到一位军属老大娘,送给她北大90周年校庆的纪念火柴。在大娘那儿,才睡得很舒服。

九零年四月,李欣建议“北京大学登山协会”易名为“北大山鹰社”,由曹峻担任社长。这次来登山,想到许多队员不能参加,特别是高新东和蒋永军两人不能来,本来有点不安,尽管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当时,还有个“长征”远足计划,设想暑期沿当年红军长征的路线进行社会调查,由他俩负责。他俩为此作了积极的筹备(包括资料和赞助),搞过两次练兵活动。一次是四月二十四日,高、蒋去门头沟区西斋堂八路军京西指挥所采访“老革命”一天,写成报告,还获社会实践奖。一次是两人去房山窦店考察。窦店发展很快,从村发展为乡,搞集体农庄,形成窦点模式,代表新时期的农村经济。经过艰苦的筹备,搜集了大量资料,终因经费问题,长征远足计划夭折。

他们为社里做了许多事,在计划夭折后,没能来登山。现在又有队员因身体不好要下撤,怎么不急呢?难道山鹰社首次出征,就要让许多队员历经磨难和艰辛之后,却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吗?他虽然是社长,但在这些队员中,除了何丹华,他最小,也是低年纪学生。小谢是登山队长,李欣是前任社长,他们都要撤。重担就落在他身上。

他望着淘金人的拖拉机消失在远方,终于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北大人!

上午10点,热情的淘金人架着一台手扶拖拉机准点到达,队员们拿出罐头和自己烧的奶茶招待他们。拖拉机小,人多,物资多,便决定曹峻、拉加和谢劲松随车,护送辎重,其余人从近道走过去,两队人马在玉朱峰冰川前舌的河滩上会合。一小时后,车离开大路,向河滩开去。河滩上的土很松软,拖拉机常常打滑,路又越来越陡,拖拉机时而不时地喘几口粗气,费力地转动轮子,队员们不得不轮流推车。

与此同时,熊继平、张为、朱小健、何丹华四人沿21日的侦察路线步行,三小时后抵达小食品站,短暂休息,背上食品站的全部食品继续前进。离冰川4公里处,一条小河挡住去向,水并不深,但很急,队员们往水里扔石头,准备踩石过河。刚要迈步,水突然变大,一下掩没了河心的石头,河床也迅速加宽,上游1500米处可以看见一个小洪峰移过来,熊指挥果断决定:涉水过河。河水刺骨地寒,队员们手拉着手,抱成一团,顶住急流的冲击,终于在洪峰到来之前踏上对岸的土地。脚已冻得通红。短暂休息后,继续前进。冰川融水形成的小溪都是这样,中午过后,随着阳光辐射的加强,冰融加快,溪水就会上涨,因此在雪山下过河,必须把握好这一点。下午5时许,两队人马在玉朱冰川前舌的河滩上会合。一小时后,建立大本营。大本营海拨5030米,距过渡营地约13公里,离玉朱峰脚下的冰川2公里的河滩、拖拉机、越野车在较好的天气时可达到。

23日,早,送走淘金人后,开始紧张的营地生活。谢劲松负责整理营地物资,张为和朱小健负责后勤,在一条潺潺的小溪旁挖一个坑,用来蓄水饮用,并称之为“玉雪溪”。于是又一句诗应运而生:“玉雪溪边汲水,玉朱峰下安家”。但现实生活不是那么浪漫,冰冷的溪水把洗菜刷碗的手冻得近乎僵硬。吃过早饭,登山指挥熊继平、副队长曹峻、队员何丹华三人前去侦察路线。从大本营到玉朱冰川要翻过一道冰川终碛堤,那是一个高约15米的碎石堆积,松散的碎石使行走变得艰难。好不容易越过终碛堤,看到正对着登山队的冰川,其前舌高约18米,右侧有2道垂直于冰川的山脊。选择了前面的一道山脊继续前进,山脊坡度20~30度,寒冻作用使出露的变质岩支离破碎,整个山脊上堆满寒冻碎屑。山脊终端便是雪线(海拔5500米左右),通往顶峰的路可以看得很清楚。经过一番仔细观察后,侦察队返回大本营。晚上,曹峻和熊继平询问了队员的身体情况,大都反应良好,于是决定:第二天早晨,全体七名队员带上必备物品,向雪线进军。到雪线附近建立小补给站,然后挑出两名队员作为接应队员从雪线撤回大本营,担任突击队员的接应工作。

夜,很深了;心,却仍未平静。——明天的玉朱峰会怎样呢?

恐怖而银白的世界

24日,当阳光刚给大地镀上一层金黄,副队长曹峻再也睡不着,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烧水做饭。今天,营地醒来比往日都早,一种莫名的兴奋萦绕在每个队员心头。9时正,整装出发,踏上通往顶峰的路。一个半小时后,沿冰川边沿登上1号山脊,作短暂休息。这时天空有几片积云在渐渐移动,熊指挥提醒队员:过不多久天要变坏,得加快步伐。果然,攀到雪线附近,下起雪来。顿时,周围白茫茫一片,甚至连20多米外的人影也模糊不清。为了尽量避开低雪线,绕道而行,无形中拉长了路程。接近最高雪线(5500米)时,由于劳累和进食不够,曹峻体力渐渐不支,提出自己身体状况不太好,要求下撤。于是刚才咬牙挺进的陡坡路,一瞬又成为漫长的回程。此时下撤,必须有一个队员陪同。朱小健,这个纯真的女孩,二话没说,就陪同曹峻下撤了。她生在平原,长在平原,生活的曲线是平直的。一天下午看队员爬三十二楼,被拉入登山队。她一直留在社里是因为喜欢那种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和认为一个人一生中总该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总该做些能让自己记一辈子的事。大学生涯不应该仅仅是校园生活。北大就要为中国青年的大学生涯开创新的领域。后来记者采访她当时下撤的感觉,她很淡泊很温柔地说:“我当时晃晃悠悠地跟到雪线。我想这是图什么呀,真是找死来了。可慢慢地,我觉得还行,还能往上爬,我就跟他们继续走。这时曹峻不行了,我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只有我最该陪同下撤,其他人是必须第一批登顶的。下撤的路上,我问曹峻,我们还上去吗?他说肯定要上的。我想,只要有机会登顶就行了呗。”记者写道:“说完她又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其余五名队员迅速绑好冰爪,继续向顶峰突击。拉加才仁在前面开路,张为与谢劲松结组,熊继平与何丹华结组。进入雪线,眼前是一个银白而恐怖的世界,雪雾裹着周围,能见度越来越低。30厘米厚的雪加上40来度的坡,每迈一步都十分艰难,冰爪一会就沾满雪,走几步得用冰镐将雪敲掉。毛帽和眉毛都已结冰,涂过防晒霜的面部也顶不住紫外线炽烈的辐射。越往上,呼吸越困难,血流不畅,腕部动脉疼痛不已。

不知是如书上写的,为保存体力,上山时尽量不要抬头,还是心理作用,何丹华真是一抬头就难受至极,她始终不抬头。这是真正的雪山,脚下的雪很厚,加上极陡的坡,迈一步就非使出全身的劲不可。何丹华疲惫至极,想,怕是登不了顶了,就这儿呆着吧。刚一站住,教练的手就伸过来,那股不服输的犟劲不知从哪冒到她嘴里:“我不用拉,我自己走。”教练还是教练,前后左右照应,抢过何丹华的包,拉着谢劲松,还不时招呼张为。熊指挥清楚地知道,在即将到顶的时候,身体疲乏,山路也最难走,就人的意志来讲,也是最需要忍耐、坚持的关口。这些书生十足的学子来登山的勇气难能可贵,但更重要的是意志的锻炼,是真正的成长,在冰雪世界中经过磨砺的成长。人生的成功不仅仅是知识,还有意志、情怀和经历事物的理想。“走啊!”“快到了!”他不停地喊。只有拉加始终不要任何保驾,始终走在最前面。“拉加,还有多远?”“拉加,怎么还不到顶?”他成了他们的希望和寄托。

坡变陡起来,队员已经抵至玉朱峰的卫峰底下。熊指挥看了一下高度计:5850米,又看了看眼前的路:坡度有50度左右,便大声说:“小心点,当心滑坠。”队员们握紧冰镐,脚步迈得更稳。风依然是那么猛,雪依然是那么大,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离卫峰顶部还有10米,大家一阵狂喜。突然,谢劲松一脚未踩稳,身体往后便仰,走在后面的熊继平大喝一声“当心”,张为眼疾手快,一下扑倒在雪地上,将冰镐深深插进雪中,并猛拉结组绳,止住了大谢往后倒的趋势。好险!

也许谢劲松这时觉得雪山和岩壁确实不同。攀岩可以说是人对自然进行个体体验的一种比较深刻的活动形式。有时,在岩壁上,一种孤立无援(真正的悬在空中的孤立无援)的感觉袭来,没有退路,人不得不以“孤立无援”的身份与自然构成亲和力中的“对抗”。在对抗中保持人的尊严,还是不做最大的努力就轻易地放弃,全在于攀岩者的意志。有时,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紧贴在巨大的岩石壁上向上移动时,有一种内心的感动:渺小的人类就是如此贴近自然,与她生死相依,却永远有种向上的力量,这是一种跳动的生命力,如同岩缝里开着花的小草。特别是在天然岩壁上。蓝天白云,树草蓊郁,全身心在半空中贴在岩壁上,亲近和相依之情油然而生,而且在极度紧张中不断生长和扩张。所谓“身”,就是躯体必须紧紧贴着岩壁,否则格外耗劲。所谓“心”,就是必须集中精力和心思。于是鼻孔紧贴,岩石、青草和青苔的味道缕缕浸来。耳朵在紧张的幻想中谛听岩壁变幻无常。心居危岩,既有对坠落的恐惧,也有对岩壁的关注,屏住之中仿佛万籁从岩石缝隙发出。这时岩壁上任何一个凸出的地方都可能是你的生命,你的一切,特别是你的信心。人与自然的关系已经进入精微状态:联系是那么细小和脆弱,又是那么贴近和共鸣。当然还有一条道路,就是放弃向上,可这是气馁,是信心的失落,是对人的尊严的挑战。人在自然面前也许是“之子”的关系,但是“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努力本身就是人对自然的走近和对人自身的提升。

也许只有在孤立无援中自己克服来自内外的阻力向上,向上,向上的感觉和雪山上的感觉相近。这不是浪漫和诗意,但确实是感觉,有关人生与自然的感觉。

不远处就是卫峰顶部,那是被2个冰斗切成的刃脊,约半米宽,两边都是60度的陡坡,稍不小心就有滑坠的危险。拉加、熊指挥率先走过去,后面的队员踩着前面队员的脚印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走。10分钟后突击队员平安地越过卫峰,时针指到下午4:30。

卫峰离顶峰只有300米。过了卫峰,队伍稍作调整。熊继平与大谢结组,张为和何丹华结组,拉加依旧走在前面。风雪更大了,大风夹着雪粒,铺天盖地地扑过来,打在脸上、身上,眼前是白茫茫一片。行军已达7个多小时,中途仅吃了八颗水果糖和巧克力。队伍在行进着,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队员们相互间紧握着结组绳,不断地鼓励队友“挺住,要挺住!”同时,也在鼓励自己,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一定要上!”“一定要上!”

19:44分,突击队员的脚印终于印在了顶峰之上,他们真想大声呼喊几句,然而却喊不出来,他们紧紧地抱成一团,用手和眼睛交换着相互的喜悦。眼泪盈在每个人沉默的面容上。玉朱峰,多少个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高峰,终于被踩在了脚下;多少个日日夜夜一直勾画的那个梦想,终于实现了。虽然不见蓝蓝的天际,不见山下的平野,但心里的那片天空却比天比地宽广。(b4,初踏顶峰)

与此同时,下撤的曹峻、朱小健于17点左右抵达大本营。稍做休息,便开始准备食品,迎接登顶队员。天将黑,饭已做好,菜也洗好,姜汤在炉上热着。他俩不时地用手电一明一暗地与山上联系,直到夜10点左右,才看见回答的信号。于是曹峻赶紧炒菜,并将茶具准备好。夜十一点,登顶队员刚回大本营,一碗碗姜汤便送到手中。队员们虽已疲惫不堪,但疲惫很快就被暖融融的姜汤融掉。登顶成功的喜悦和兴奋充满整个营地。

26日,在茫茫风雪中攀登5个半小时后,曹峻、朱小健和熊继平胜利踏上顶峰。27日,谢如祥、李欣、李蓉与熊继平一道再次出发向顶峰突击。下午8时许,成功登顶。

苍茫的冰原

如果说攀登雪山经历的还只是人与自然之间具有初始意义的关系,那么李欣、谢如祥、李蓉和大胡四人的回撤和归来,遭遇到了另一种人生和生活。这是真正的生存,是生存的本色,任何遭遇都会使人进入洞察和屏息的状态。这种遭遇便是成长,走向本色生存的成长。这种遭遇,与北大精神共鸣。因为他们在这种遭遇中触摸到了厚实饱满的人类精神。什么是精神?书本里也许有答案,但那只是墨写的符号,不是精神本身。他们难忘昆仑,难忘昆仑熠熠的八一星徽,难忘昆仑的牧民,难忘昆仑的淘金人。

8月22日,四人到纳赤台兵站,就给大胡输氧。蓉姐执意要李欣打点滴,可兵站没有。热情的军医给联系了下撤的军车,将四人一直送到格尔木人民医院,在那里进行全面的体检和治疗。23日吃罢早饭,小谢很严肃地问李欣:情形怎么样?还能不能上山?李欣嘴上很硬,说没问题。可撤到格尔木不到三天,能恢复到哪样呢?不过还是敲定,下午去兵站找车。作训科的魏参谋长得知后,当即应允搭乘兵站的车队上去。24日四十辆军车连成一线,在茫茫荒漠上,在崇山峻岭间,肆意飞奔长鸣,扬起滚滚尘烟,其情其景蔚为壮观。车队夜宿纳赤台。四人一同去看几天前给看过病的军医周大夫,无意间发现两只打死的野兔,征得同意,李欣和蓉姐就蹲下来给兔子剥皮。兔子已死过多时,皮很不好剥。这当口,小谢跑来叫他们一同去哈萨克牧民家做客。哈萨克牧民只有一匹马,体瘦毛长,蓉姐一个人骑,其他人脱鞋淌水过河。

钻进蒙古包,牧民热情地招呼他们围着火炉坐下,端上牛奶,递过馍块。四双好奇的眼睛开始细细打量这“屋里”的陈设和主人。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流动房屋,地上铺着自家编织的地毯,四周堆着棉被和皮袄,“墙”上挂些零乱的物件;帐篷中央是烤火的炉子,做饭和取暖都指望它;火炉的上方是天窗,白天从这儿采光。正面坐着主人,一对中年夫妇,四周或趴或卧或立或坐的是这对夫妇的六个孩子,两男四女,最小的才3岁,最大的是个男孩,16岁了,忙进忙出的,看来已是重要劳力了。随意地找些话题聊,言谈间弄懂了主人的生活。他们原来世居于此,以牧业为生,后来迁至新疆清水,政府要他们务农,他们无所适从,只得又偷偷跑回这荒凉的格尔木河边放牧。前后将财物大都折腾进去,现在拥有的羊也不多了,每年只能靠剪些羊毛换来柴米油盐勉强度日;因没有户口,孩子们也没法上学读书……外面正下着小雪,雪霰自天窗稀稀拉拉地飘洒进来。虽在火炉边,还是能感到寒意不断,奇怪的是,多半竟来自心底。

他们的大儿子抱了把二弦的冬不拉坐在四人身后,在主人的催促和他们的邀请下,拨弄琴弦,唱起了哈萨克民歌。昏弱而清冷的光自那叶天窗倾泻下来,洒在主人那布满辛劳和愁苦的脸上;燃着牛粪的火炉,忽而将跳跃的火苗悄悄地溅出来,生动的火光映照出几张无奈而麻木的面庞。少年的弦下、喉间唱着婉转哀怨的曲调,象夜色下小河边的习习微风,悠久的,将大伙儿一道带往那古老而苍茫的草原……

辞谢哈萨克牧民,主人指点李欣他们坐手动缆车过河。深更半夜,四人跳进铁兜,手忙脚乱地扑腾好一阵,总算“飞跃”了格尔木河。

河水的哗哗声渐远,可那冬不拉的琴弦还在心头拨弄,拨弄着。

25日下午1点半,告别车队向山里走去,寻找大部队。荒芜的原野,尽情地向前方伸展,却无力朝两翼拓进,起伏连绵、巍峨苍茫的昆仑似两道大堤,紧紧夹持着中央狭长的谷地,好象提防雪水汇成河后的暴涨;一切那么肃穆,那么深邃,那么久远,只有那洁白的云朵,从冰雪乾坤中溜达出来,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中轻飘飘地无忧无虑地游逛。而此时他们四个晃动的身影,在这空旷寂寥的高原上,恰恰构成最富活力的线条。

下午三时许,到达过渡营地,但此时大队人马已移至玉朱峰冰川下的大本营。于是沿着侦察路线继续前进,一路上有大部队留下的路标,行进顺利。下午六时左右,队伍行进到一条山谷里,天忽然变了,浓浓的乌云压过来,一会儿,一场暴风雪来临,天空一下子暗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夹在风雪中,把四周遮个严严实实,看不见山,看不清路,路标也找不着。谢如祥虽然探路来过这里,也只能凭感觉领着队伍往前走。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仍未找着大本营,也看不见玉朱峰冰川。不敢贸然前行,怎么办呢?往哪儿退呢?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淘金客,想起他们的帐篷。四人匆匆下到山脚。风夹着雪粒无情地打在脸上,灌进脖子里。许久,雪终于停了,太阳遥远地挂在西边,无奈地注视着失魂落魄的他们。他们发现远处山脚下灰白色的的帐篷,立刻一摇一晃地奔它而去。

挪到帐篷门口时,四人几乎瘫了;一个带白帽的老大爷迎过来招呼他们快钻帐篷。一跨进偌大的帆布军用帐篷,望着一张张陌生而热忱的面孔,真感觉如同回到兄弟中间,回到自己的窝里。大伙儿在“炕上”纷纷挪动,给腾出空间,又拽过棉被和羊毛袄,让四人赶紧脱鞋上炕暖和暖和。紧接着,四碗热气腾腾的茶水递了过来。呵!比火炉还要暖人哩!一篮子烙饼又塞到面前,掰下一块就往嘴里填。多少天没吃过这么香的烙饼了。

四人道出自己的身份和进山的意图,又将刚才的遭遇活灵活现地诉说一通。淘金客都聚拢来好奇地打量他们,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跑这儿来瞎折腾。当听说都是北京来的大学生时,淘金客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羡慕与渴望。四人被这目光深深震撼了。

吃罢饭,淘金客一致要求对歌,这把四人难住了。登山队中不乏优秀歌手,可这四个却都是狗不理包子——上不了台。情急之下,将队歌拿出来唱一遍,居然博得阵阵掌声。淘金客中有个挺像张艺谋的大哥,嗓子好极了,能把歌唱得震天响,还常窜改歌词,逗得大家捧腹大笑;而最擅长流行歌曲的,要数小马,不单歌唱得好,人也长得秀气,他唱的好多歌,其他人都不会词,只得跟着哼哼曲子。以歌会友,才几袋烟工夫,大家俨然老朋友一般。在四人好奇的问题面前,淘金客们将那些坎坷的经历娓娓道来。

他们是青海民和县的回民,祖上以务农为生,可地里终究长不出那么多钱来养活越来越多的人。青海山上产金子是全国闻名的,隔壁的湟中县就有许多人靠挖金子发了财。于是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开着手扶拖拉机进山。春节刚过,就一头扎在深山里,每天吃的是馍馍就咸茶,没有蔬菜和肉食,连必需的药品也没带够带齐。从两千多米一下升到五千多米处高山作业,好些人要一个多月才渐渐适应。白天顶着烈日或冒着寒风,一干就十来个钟头;晚上蜷缩在没火的纯正的土坑上过夜。一年辛苦七、八个月,运气一般,也就挣四、五千,碰到公务人员私立的“衙门”,还得往人家腰包里塞。他们最怕的莫过于“官匪一家”,今年青海省一气铲除好几个“上层金霸”,多少出了金客们几口心中恶气。

他们大多与我们的队员同龄,有的比小谢还小,可一个个都老气横生,满脸的风霜雨雪。本来,处在这个年龄段,应该坐在课堂里,吮吸知识、沐浴文化;但事实是,许多同龄人,为生活计,不得不充当淘金客,将美丽的青春、灿烂的年华抛掷在这人迹罕至的高原野岭。大家沉默了,不敢正视他们那灼人的眼神。刚才那目光,在羡慕与渴望后面,饱含了怎样的辛酸和痛苦呀!

其实,在昆仑山的日夜,接触最多的是山上的这些淘金者。雪地里立着几顶破旧的帐篷,里面住着一群神秘的人,不知岁月几许,离开故土,漂泊到这孤独的世界,以淘金为生。在昆仑山,散布着几百名这样的淘金者:常年呆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度,伴随的是寒冷与寂寞。这是一群被社会遗忘,与历史毫不相干的人。他们默默地向雪山索取自己的希望和寄托。生活的艰辛难以想象:住的是拥挤而透风的帐篷,一天劳动下来吃的是茶水就馍馍──馍馍硬得足以打死人,蔬菜是极难见到的。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队员们抓起筛框,想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没摇几下,就已呼吸急促,头晕目眩。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法律,没有社会的约束。他们有枪,是这块土地的主宰。

队员们走进淘金者“部落”,心里有一丝恐惧、戒备,但总是出乎意料地受到热情的欢迎。他们对队员们带在身上的种种小玩意,充满好奇,却从不索要。他们纯朴、正直,也自尊。当队员们伸出求援之手时,他们那样真诚地帮助。维系这一切的,不是虚伪,不是私利,是正直真诚的人性。

与淘金客们同吃同住的经历,是此次活动中的另一收获。暮霭里再回首那幽幽的帐篷,心中涌起不尽的酸楚,不是怜悯——人们没有资格——是体味一个民族的甘苦。无论是他们的吃苦精神,还是顽强的意志以及协作精神,都深深地打动了队员。更为可贵的,是他们的乐观主义精神。他们的生活,才是一种真正男子汉的豪放、悲壮的生活。尤其是在空旷无垠的高原上,在寂寥忧伤的雪山脚下,在狂风肆虐的寒夜里,听到那如泣如诉的管弦声,或是那热烈如火的合唱声,总令人不由自主地从心灵里升起一种感激之情——生活着,是多么美丽啊!(b5,我们和淘金人)

想起这些,四人久久不能入睡。

26日在淘金人帐篷里吃了蓉姐煮的从纳赤台兵站带来的兔子,精神多了,李欣、小谢和蓉姐三个直奔玉珠峰。大胡因身体不适留在淘金人的帐篷。

走着走着,突然,小谢叫起来,“路标!”一个盛满石子的罐头上垒了一大块石头,指着队伍的方向。这下有指望了。匆匆收拾起喜悦和兴奋,急急地向前赶路。翻过几道山梁,终于看见河谷中、山脚下那三顶可爱的帐篷。

奇怪的是,他们仨这时都冷静得出奇。曹峻他们情况如何呢?登顶了吗?他们仨经过这番折腾,还跟得上吗?凭着肚里的几块兔肉,他们仨拿定主意,先上雪线看看,再回帐篷,检验一下自己究竟有没有实力。虽说有些吃力,可自信心相当强,没多久就顺利到达雪线。踩在雪地里,如同进入一个纯真、洁净又充满欢愉的世界;上了雪线就仿佛迈进了梦的门坎。恋恋地多看了几眼,转身下山。

一下到山脚,远远就见壮壮、拉加、大谢和“政委”(张为)迎了出来。拉加不顾河水冰冻刺骨,硬是跳进小河,将小谢和蓉姐背了过去。壮壮一见面就高兴地宣布,“我们几个24日登顶了,熊教练今天陪‘领导’和小健上去了,晚上就能回来。”噢,怪不得一个个神采飞扬呢!他们仨想,他们能上去,我们仨也一定能上去,而且要比他们上得快,因为我们仨吃过兔子肉。李欣接着请拉加和壮壮去淘金客那儿说一声,让他们放心;然后再把大胡接回来。

晚上10点多钟,曹峻他们登顶,陆续回来。这晚,大本营的喜庆气氛格外浓烈。外面的雪好大。

27日八点半钟左右,他们仨都醒了。小谢先爬了出去,李欣和蓉姐懒懒地躲在睡袋里,想再眯一会儿,可恶的小谢高一嗓子、低一叫喊的,直到李欣不得不从帐篷里跑出来才住嘴。乍一露头,先是一惊,进而迸出一句“好一派北国风光呀”!眼前苍山寂岭、旷野荒原,一夜间披上千尺白纱。素裹银装,不见一点修饰,不显半分妖娆,那般宁静而悠远,那般空旷而雄浑。太阳露了一下脸,不及抛洒遍地金辉,就慌忙躲到积云后面去。他们仨武装好后走出一段路,又被不放心的熊大哥追了回来。天气变幻无常,实难预料,只得回到帐篷中。一点多钟,醒来把头探出篷门,晴日当空,万里无云。多好的时机呵!于是,顾不得大家的反对,重新披挂整齐,再上征程。“领导”背上李欣的背包,坚持要送到雪线。他们仨人手一把冰镐,向前急赶。要知道,出发时已快两点。“领导”由于穿了雪地靴,昨天又突击顶峰,体力不支,李欣只得把包换了回来。别看包里只有三双鞋,却有近十公斤的份量。上到五千米时,李欣已汗流夹背,如负石牛。赶上来陪同他们冲顶的熊教头见状赶紧将包换了过去。喔,“真释重负”!这会儿,李欣肚里空空,穿得又单薄,身上开始凉起来。怎么还没到雪线呢?他心中不住地念叨:快上,快上,到了雪线好登顶,登完顶就下山喝姜汤去。这个念头竟成了精神支柱。

到达雪线,赶快换上登山靴,吃了两块巧克力,又抹上满脸防晒膏,急急向前进发。到顶,还有一半的路程呢。熊大哥没有登山靴,穿着“加利加”一溜烟跑到前面开道,不一会儿就把他们甩在后面。李欣起先还有心跟,不到五十米,就泄了气。看看后面那俩,倒是难姐难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

雪地反射的阳光太刺眼,戴着墨镜还能感知它的灼人。远近左右,只有茫茫的雪;儿时便存的梦境,竟是这般的寂寥清冷。浑身的气力,似乎只能够维系短短的一瞬。迈几步就得将冰镐插到雪地里,双手拄着,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喘几口粗气,赶紧在前方看准一个小目标,憋足劲赶到那儿再歇口气,不坚持到目标不停下。

好不容易上到“政委”、壮壮他们称为“滚死虫峰”的地段,这儿果然比较险峻,陡峭的刃脊才一米多宽,构成联结两个山坡的要道。风也因此格外的凶狠,狂风卷着雪粒拼命抽打脸庞,本来已经喘不过气来,又碰上这种“讨命风”,掉过头来背风吸吸气,才能再接着走。过了山脊,在冰镐上坐会儿。离目标不足二百米了。他们已是累死过几回,一个个死盯着前方,机械而笨拙地挪动着脚步,小谢和蓉姐走着走着就忽地栽倒在雪地上,喘半天气,又重新爬起来。只有此时才真正品尝到登山的滋味,才深深地体会到什么是登山。

时针过八点,他们终于站在峰顶。举目四眺,满眼苍茫,风雪之中,隐隐能看见跟前的两座银色峰巅,果然“一览众山小”。“我们成功了!”三人相拥在一起,同声迸出这句话。

8月28日吃罢早饭,大谢讲拉加与壮壮去接大胡的故事,可怕却感人。在李欣他们归队的那晚,拉加和壮壮步行三个多小时,于十点钟左右到达淘金客的帐篷,告诉他们三人已安全返回营地。他俩要把大胡连夜接回营地,金客意在挽留,但见拉加几个归营心切,不好勉强。结果,风雪寒夜中,拉加他们迷了路,在冰天雪地的荒山旷野里愣是坚持了一夜。拉加一宿未合眼,围着那两个转圈,拼命地给他俩搓手搓脚。第二天早晨才返回。下午,他们投宿的淘金人帐篷的戴白帽的大爷和一个大胡子又专程赶来,探询拉加三个的情况,得知安全返回营地,才放心回去。大家深为拉加他们那个风雪夜感到后怕,同时又深为金客的那份质朴和善良所感动。就如张为说的,“我们来到昆仑山,虽没有淘到一粒金子,却淘到了金子般的心。”

下午,熊指挥、蓉姐、小谢和李欣背了剩余的物资,带上照相机,赶到金客的帐篷里联欢。队员这边熊指挥领衔主唱,淘金客则亮出拿手好戏:大队长说快板,副队长玩杂技,大师傅(厨师)唱起青海花花。玩到深夜,才尽兴睡去。

听外面风声如箫。那夜格外迷人。

[ 本帖最后由 Mebius 于 2006-6-7 14:25 编辑 ]
往返于城市和自然之间的对立统一面。
除了照片什么都别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
探险不是冒险!
行者 行走 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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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从悬崖跌落

我们得到的仅仅是我们付出的,惟有大自然于我们与生命同在。

——柯勒律治

飞向西藏

如果单从是否登顶这一点论登山成败,91年慕士塔格峰的攀登是失败了。但它所提供的经验教训使山鹰的翅膀更加丰满,山鹰的精神更加顽强,山鹰飞得更高。由于这年资料少,本书省却这年的登山活动。

作为一个学生社团,我们的发展始终以登山活动为主线,社团和攀登同时不断向更高境界进发。在中国高校,我们要取得发展,至少需要克服以下三个方面的困难:一、学生社团的自我管理;二、登山费用的筹集;三、登山过程的组织。在中国,大学生以往是不会遇到这些问题的。以往也没有解决这些问题的可能。现在它们成为大学生的活动,或者说成长空间。能否解决这些困难成为我们发展的关键,成为山鹰人成长的一环。这需要探索。可以说在91年以前,我们处理这些问题是茫然和盲目。在91年慕士塔格活动的实施过程中,其操作才走向系统化:一是完善理事会管理。核心人员的相互交流和集体决策,使团结一致的精神在登山过程中得到突出体现。管理人员的健康更替使发展得以延续。二是建立办公室制度,把每一项重大活动或决策以文字形式记录下来,使前人的努力得以积累,为今后的发展壮大奠定基础。我们需要不断地向上,才有可能向8000米挑战,向世界第三极进军。

90年底选择山峰,初定西藏念青唐古拉山东峰,向国家登协咨询和多方讨论后,换为新疆慕士塔格峰,参加那里的国际登山节。原因是:1、虽然有玉朱峰登顶经验,但该峰的路线和难度不足以说明北大登山队已具备独立登山能力;2。在慕峰可学习他国登山经验,必要时可得到帮助。后来证明这一决定是理智的、正确的。

登山回来,我们在组织上、思想上进行建设,并着意培养队员李锐、徐纲,让他们多接触登协和边远地区体委负责人。李锐参加登山队很偶然。一九九零年下半年,一门重要的考试在国庆前结束,无所事事,和徐纲一块报名参加山鹰社的国庆活动。那时登山队刚登完玉朱峰,声势甚是壮大。参加后,发现是很自由的一种攀登方式,气氛也非常好,很受感染,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大学四年以至工作后,都跟山,跟登山队结下不解之缘。第一次登雪山是冬季去五台山。北台顶海拔3058米,冬季极端低温可达零下三十度。上山那天恰遇北风肆虐,先遣八人仍按计划顶风前进。(c1,五台山冬训)他既无登山经验,也无御寒经验,攀登时竟不戴帽子。开始还感到耳朵冻得不行,一会儿就没有感觉了。攀登八个多小时,找到一个夏季牧羊人用的小蓬屋。进了屋子,用手一碰那久无知觉的耳朵,已变成一块冰疙瘩,毫无知觉。他不以为然,照旧忙东忙西。小谢极惊讶,问:“你的耳朵怎么了?”这时才发现耳朵膨胀了近两倍,在不停地流水,没有知觉。那一晚睡得极不踏实,不时被恶梦惊醒,垫在耳后的卫生纸也不知换了多少次。第二天起来,拿不定主意是上还是下。大队人马上来,他一咬牙跟了上去。他想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下去。登顶下山更惨,劣质旅游鞋的鞋底冻裂,雪直往里钻,只好把作雪套用的护腿移下把整个鞋包了起来。幸运的是耳朵还算经冻,保了下来。这便是他第一次攀登“雪山”,似乎并不愉快,然而从此以后,只要一听说谁要去登山,就羡慕不已,一有假期,就忍不住要往山里钻。91年9月,李锐当选为社长。徐纲,与李锐同年,都是物理系学生,爱好极为广泛,为人洒脱,不拘小节。烂鞋、臭袜子和他的歌一样闻名。徐纲体力充沛,聪明敏锐,善于“并行处理”。在山鹰社里活动积极,还是系学生会主席,更是年年拿光华奖学金,登山、出国两不误,在拉萨大病一场却捡了个媳妇——好象所有的好事都让徐纲占去了—样。他俩是一九九二年攀登西藏念青唐古拉中央峰前后山鹰社的骨干。

1992年奥运,人类的体育盛会将在巴塞罗纳召开,我国将派出阵容强大的代表团参加这次盛会。为了体现“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精神,更为了体现中华民族走向自然、改造自然的勇气和决心。山鹰社把目光投向西藏。

西藏一直是一块登山者梦寐以求的圣地,但因八月——学生登山队唯一可用于登山的假期——是该地区的雨季,山鹰社一直未能踏足这块圣地。92年经过反复考虑,登山队毅然提出进藏攀登念青唐古拉中央峰的设想。

念青唐古拉山脉屹立在西藏高原中部,是藏南藏北的分水岭之一,也是藏北高原内流区与印度洋水系的分水岭之一。它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脊线位于当雄——羊八井以西,山形尖峭,巍峨峥嵘。在羊八井以北二十余公里,青藏公路西侧的当雄草原上,西北——东南走向排列着念青唐古拉山脉的四座七千米以上的山峰,他的海拔依次为7163米、7111米、7117米和7046米。这四座山峰及其周边地区曾受到强烈的第四纪冰川作用,形成了如今较为陡峭的山岭,尤其西北坡更是陡峭异常。

念青唐古拉山脉基本属于半干旱大陆性气候,每年五月中旬至九月中旬是该地区雨季,这段时间集中了年降水量的80%—90%,特别8月,更是一年中降水量最大的一个月。在此期间,天气现象也很复杂,变化无常,一天中往往出现阵雨、冰雹、雷暴、闪电等种种天气现象。这些正是登山活动的敌人。

就这个设想,征询了登山界老前辈、我校地理系教授崔之久老师,他给予肯定的答复,这无疑是很大的鼓舞。此后,查询大量有关念青唐古拉的资料,向中国登山界权威王凤桐、曾曙生、王振华等老师请教。他们在指导我队解决一系列技术问题后肯定了该计划。

为了解决资金问题,成立由白福利和储怀杰负责的外联组。5月份,可口可乐中国有限公司答应独家赞助这次登山活动。这是他们在91年独家赞助慕士塔格活动之后的又一次赞助。

写到这里,曹峻一直认为有必要提当时的校党委副书记林炎志(后去某省当任省委副书记)。林书记有晨练的习惯,认为:“锻炼本身就是一个摧毁过程,通过人为手段把机体逼到极限的边缘然后利用它的弹性回跳,从而达到锻炼的目的。”也许正因为他有这样的见解,所以对我们的活动特别支持。90年,我们未经学校批准攀登玉朱峰,成功后,他说:“你们先检讨,再庆功。”91年五台山计划,只有他站起来批准。慕士塔格也是如此。他还多次出任北大登山队总队长,如91年五台山活动、91年慕士塔格活动和92年登山活动。他只有一句话“你们出去,一定要注意安全,摔断腿我可以扛着,可千万别出人命。”

92年7月,林副书记给团委指示:“这个社有几个特点对校园文化、北大传统有重要的‘平衡作用’——1、重实际训练,平衡唯理性思维;2、克服艰苦的自然环境,平衡‘温馨’的‘小圆香门’气;3、接触社会,接触‘老少边穷’,平衡闭门造车的学府气。”这是学校领导首次从校园文化和北大传统角度肯定山鹰社这个新因素对北大传统原有因素的平衡作用。也许就是这些新因素,且自成一统,一九九八年我们登顶世界第六高峰凯旋,北大党委书记任彦申用“山鹰文化”这个词来肯定我们的成就和精神。

人在旅途

7月20日晚,踏上征途。火车径穿中原大地,满载队员们的憧憬、兴奋。过黄河,翻秦岭。车外佳景多变,不得不折服惊叹祖国江山之多娇;连日苦读迎考的疲惫荡然无存。22日清晨,睁开惺松的睡眼时,窗外的平原风光使人屏息凝眸:无际的田野平铺在朦朦雾气中,浓荫掩映下的村庄不时从眼前掠过,一切都仿佛刚在水中洗过似的,绿油油的,透出一股挡不住的秀气。啊,天府之国就这样来欢迎他们!车轻快地驶着,好是宁静。出了火车站,迎来成都崭新的夏日。沉重的行李压在肩头,却丝毫未减初来乍到的众人的好奇心。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边树木葱郁,楼房栉比,店铺林立;马路很宽敞,仍有拥挤之嫌。这座繁荣而喧闹的城市就是我们旅途的第一站。本来应该在采购物资后立即赴藏的,不想买机票难比上天,一住就是八天。

西南重镇成都是中国著名的文化古城之一,座落在成都平原中部,有都江堰自流灌溉,沃野千里,水旱从人,自古有“天府之国”的美誉。现在,成都市作为西南铁路交通枢纽和省会所在地,发展尤为醒目,冶金、纺织、航空、食品业颇为发达,传统手工业诸如蜀锦、蜀绣、漆器、竹编、银丝制品,更是别具魅力,名传四方。

成都人热情爽快,体贴大方,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登山队抵达铁路局招待所,正值骄阳似火的中午,经理很客气地接待我们,见个个风尘仆仆,汗流浃背,二话没说,通知锅炉房师傅破例放热水开放澡堂,真把大家乐坏了。成都的商品经济和服务业十分发达。曾去旅社附近的荷茶池市场买东西,辗转于偌大一个建筑群落的琳琅满目的商品世界,为其品种之多、价格之便宜而惊叹不已。做生意的个体户很多,竞争激烈,因此多数服务周到、耐心。

成都人生活悠然。街头小巷会不时闪出一个小茶铺:几把竹椅,一方木桌,半碗清茶,缕缕飘香,养身又修性!登山队也去逍遥了一次。那是在万福桥旁的长长堤岸上,茶旗迎风飞扬,远远地招呼我们,桌椅整齐地沿岸连排放在树荫下,一边小桥流水,一边旧舍民房。店主是个快乐的年轻人,跑前跑后,摆碗沏茶,很是周到。我们随意坐下,噙香品茗。万福河水流哗哗,添景助兴。

登山队还利用空闲去武侯祠和文殊院“礼佛祭古”。文殊院,又名空林,古朴宏敞,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清代建筑。相比之下,武侯祠园林布局严整精巧,殿连廊通,翠竹吟吟,周围一道红墙,平添古典风味。尤其是殿堂中诸多古人的题词与诸葛亮、刘备等名士塑像相交映,祭坛上香烟缭绕,古木默然而立,仿佛要把我们拉回一个古老的岁月。

7月27日,畅游青城山。青城山和闻名世界的都江堰紧相毗邻,是我国四十四个国家级风景名胜地区之一,是著名的道教发源地,号称天下第五名山。因其周围三百里山林和峥嵘的三十六峰终年常青,环拱如城,得名“青城山”。

走进山门,幽翠清新扑面而来。沿着窄窄的山道蜿蜒而上,石阶绿苔稍铺,路旁流水潺潺,漫山遍野的楠、杉、松,茂密参天,阴阴夏凉。偶有鸟儿跳跃于枝头啾啾而语,山更幽。天府之国的盛情美景终留不住我们,31日,再次背起沉沉的包,飞向梦寐以求的地方:世界屋脊——离太阳最近,离世界很远,它象一块磁石,紧紧地将我们吸去。

一下飞机,便恍如闯入一个童话世界,天空明静而湛蓝,近得令人吃惊,空气异常新鲜,令人畅快神怡。尤其吸引人的是面前那座座头顶白帽的大山,象清纯的少女恬静迷人。周围只是静,深不可测,将一切人声淹没,只留天籁的低语声。噢,自然之美、旷古之情,这种奇妙的感觉在繁华喧闹的都市中如何想象得到呢?和谐,主持着万物;自然,统帅了一切,于是,美迎面扑来。(c2,飞抵拉萨)

青藏高原是世界上最高大、最年轻的高原,以其纵横交错、峻峭险拔的雪山而诱惑着众多的探险家和登山家。——这里是山的世界。即使是在首府拉萨市,它们也默默揽住人们投向任何方向的目光,显示着大自然的雄浑与古朴。不似黄山的奇,不比桂林的秀,更乏青城山幽,拉萨周围的山脉大多线条粗厚、形体圆实、岩石裸露,山连山,无尽头,重复简单如藏民的生活,凝重淳朴似藏族的性格。一位藏族朋友告诉我们:每年朝山节,当地的人们就全家一起或朋友们相约同去爬山,带着青稞酒、琴、糌粑等,在山上过上一两夜,畅饮,欢唱,祈祷丰收和幸福;很累但极开心。藏民是多么热爱大山、热爱这片土地,尽管环境艰苦,条件落后。

满目皆山极显粗犷豪情,但西藏也不乏灵气。在藏中大地上,拉萨河水流湍急,冲过巨石,分割谷地。山谷间,河如脱缰野马;平坦地段,水面坦荡似镜,中有绿林影姿绰绰,林边草茵上三两藏民席地而坐、而卧,轻轻的谈笑随汩汩流水传去很远。

车行青藏公路,两边金黄灿灿的青稞地铺向远山,与青紫色绵绵大山、蓝悠悠空灵碧天组成一幅和谐美丽的自然景卷,令人屏息凝眸。天越来越晴,蓝得让人心痒,想去摸一摸它,太阳也越来越慷慨,似乎在告诉他们,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如果是一支歌的话,序曲已慢慢响起。窗外不知何时已是大片的草地,颜色并不是青翠欲滴,是一种稍暗的绿色,象是哪位偏爱沉郁色调的画家调出的,这是高原的草,带着高原的风霜雨雪留下的痕迹。草地上空旷、沉寂,越发显得白云的轻逸。

终究还是一片有生气的土地,那散步田间河边的牛、羊、马儿展现了高原无限的生命力。看,牦牛,一大群的牦牛闪入我们的视野。厚重的“毛披”之下,牦牛或卧或立,均有种沉稳感,连那又长又大的角,也少了几分凶悍气。在一片黑色的背景下,偶尔闪现的小白帐篷便是这画面中的亮点,真是白得发亮,赛过远处的羊群。羊似乎总在很远的地方,只觉象一个个小白点在眼前闪过,有时嵌在山坡上,象是散落的珠子,真想拾起来,给谁呢?有人似乎“心有灵犀一点通”,轻轻唱起“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是的,人们总想着从远处跑过来一匹大马,潇洒俊逸,脚步轻灵,马上坐着一位姑娘,看不见她的颜容,只见她红色的藏袍,以及黄色的纱巾下露出的黑发,她扬鞭向远方跑去,随风飘来她悠扬的歌声……。不知不觉,我们都唱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进山后,牦牛成了我们无言的朋友,即使大雪铺天盖地,这些庞然大物依旧悠然自得,拍打巨大的尾巴,依山缓行,临河威立——虽说仅仅是个简单的黑白世界,却透着股震撼人心的生命美。是的,恶劣的自然环境鉴别出了一切虚实、真伪,唯有坚韧、执着才孕育出生命;千百年来,藏民也正如雪域上的雪莲、牦牛,以其乐观和刚毅获得洒脱与自由。北大学子来到藏地,既能在雪山的熏陶下排除万难实现自己的理想,不断攀高,随着雪莲和牦牛在简单的黑白世界透着震撼人心的生命美,又能向藏族同胞学习人类坚韧生存所得以支撑的美丽精神,做一个有生命美、精神美和追求美的跨世纪青年。

藏族笃信佛教,全国以此为最。所到之外,玛尼堆遍地可见,香雾袅袅;经文贝叶悬于树枝,有如垂缨;经幡横挂山口街道,五彩缤纷,随风飘扬。藏民对佛的崇敬是见所未见。大街小巷,乡间小路,都不难碰见身着藏袍、手持转经轮、谦恭祷念的教徒;寺庙里香火极盛,藏民们拿着大块的酥油为油灯添加,面容专一诚挚;更别说立在佛像前,双手合什,念念有词时,他们那无比虔诚的目光了。因此无论是那蓝天下闪光夺目的四柱铜瓦镏金顶,还是大昭寺门前信徒们一遍遍的五体投地,或是那缓缓移动地转着大经筒的人流,都在登山队员心头铭刻了一种独特文化氛围的印记。在山里,队员们也时常会往玛尼堆上添垒石块,——并非我们真的信佛,也不单单是入乡随俗,而是不求沟通但求理解,这不是对待不同信仰关系、民族关系时最重要的吗?

在这里,最令人欣慰的还是汉藏人民相互友好团结、共建新时代的融洽气氛。队员徐纲住进区人民医院,受到汉藏医护人员认真而热情的护理治疗。同病房的几位藏民病人也极为亲切和蔼,借给水壶啦、热锅啦,热心关照。

当然,拉萨市在城市交通、工业发展上仍较落后。但是从藏民的勤劳与笑颜中,看到了西藏的希望。正是带着这些希望,北大学子征服了念青唐古拉山;正是带着这些希望,北大学子深深地感受到了老师们所在课堂上传承的责任和使命;正是带着这些希望,北大学子将以更大努力投入未来人生中的每一步。

人在旅途,心在征途。

雨雾低垂

8月3日,昨日在登协联系到一辆双排座车,只能搭乘五人,故决定分两批进山。一部分人到长途汽车搭乘开往格尔木的汽车,另一路押装备,乘登协的车向北去,拉加的朋友——藏大的一名老师,和队员一同去,做翻译联络工作。徐纲感冒,要在拉萨治疗,留下张南云照顾。告别他俩,我们是一路风光,一路欢笑,边看窗外的景色,边同地理系的队员谈论各种地理方面的问题,长了不少见识。我们这一队有学地理、学中文、学物理和学生物的等。来自不同系的同学在一起谈论沿途的物事,相互补充,相互砥砺,是一次惬意的旅行。毛泽东同志有个愿望,即约上一个文学家、一个史学家和一个地理学家一同游历长江,取的就是这个理。大约行驶两个多小时,雪山越来越近,两路人马在羊八井汇合,共乘登协的车继续向北,抵达当雄县念绒乡,在预定地点下公路。在高原草甸上颠簸十多分钟,到达距山脚最近的一个牧区爬努多村,在那里建立过渡营地。冰川河永远是登山队的邻居,那里水和空气常常完全平静,有一种清晨的清凉。因为它来自冰川。因为登山队居住在冰川端缘。有人说,任何一条河的源头都是冰川,都有自己的冰川。这里是一条冰川河从北往南从村边流过。这条源于主峰冰川的河,没有南国的小桥流水、柳拂竹影,只是一路汇集各条冰川融水,夹裹砾石泥沙,千百年切割着山地,形成极深的冰川河谷。两岸山峰陡峭,垂直高差在800m左右。

天气非常好,海拔7046米的东峰清清楚楚。蓝天之下,洁白的山峰傲然屹立,纯洁,净朗,雄健。拉加和他的朋友与附近一家牧民谈牦牛运输的事。牧民答应后天租十头牦牛给我们,并带我们到奥地利队建营的大致地点。

第二天上午,兵分两路,拉加、曹峻和吴海军沿河谷继续向山里行进,侦察地形,并选定大本营营址。李锐、雷奕安和张天鸽攀登附近一座小山,进行适应性训练,并观察路线。唐元新高山反应比较严重,略有发烧,与储怀杰留在大本营。因为天气好,两路人都圆满完成预定任务。饭后,开会研究明天进山建大本营的具体事宜。各方面都顺利,只是根据这几天的消耗来看,在拉萨买的汽油明显不足,经过反复商量,决定明早派李锐到青藏公路向来往车辆买油,其他人继续进驻大本营,时间已经不多,一切都不能再耽搁。

5日,李锐出奇顺利地在一个多小时内就从一辆格尔木至拉萨的车上买到十公升汽油,并在出发前赶回来。登山队用十头牦牛和两批马,沿着冰川融水形成的小河一路浩浩荡荡而去。这条河谷为东西向,自西向东七、八公里的路程内落差达600m,明显呈U型,而且两侧及谷地中分布有大量复杂的古冰碛,冰碛一般由20——30cm的砾石组成,巨大的漂砾有时也能见到,大小混杂呈松散堆积。尽管此时谷地为一条小河所占据,但根据以上证据可以断定以前冰川曾经作用过这里,从而形成这样大的U型谷。谷地两侧,在没有发育冰川的地方形成许多倒石堆。这些因寒冻风化作用而形成的倒石堆大小不一,但都由大小混杂、略具分选、无磨圆的砾石组成,在出露的基坡上有明显的崩塌痕迹。

沿着靠近河谷的路,大约步行四五个小时,先后到达预定大本营地点。大本营地点是一块背山面水的草地,面积并不大,但已经足够用,而且取水方便,是个理想的地方。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对面山间一条条舌状冰川,很美。

稍事休息后,开始建大本营,设班用帐篷、进口高山帐篷和国产防雷电帐篷各一顶。这里海拔较过渡营地升高500米,大家再次有些不适应,唐元新反映比较严重,发烧38.3度,余人尚好。唐元新是新队员,北大城环系90级本科生,这年他获得一个美丽的绰号——古拉。第一次来到雪山,高山反应最严重,但他是我社即将升起的登山明星。6日,休整一天,唐元新的烧已退,一切都好。这天着手布置大本营,把可口可乐的招贴画贴在大帐篷上,又在帐篷杆拴上很多五彩缤纷的气球,把现代都市文明展示在这远离人间、靠近天宇的荒凉地带,既没有现代的喧嚣和骚扰,也驱逐了荒凉中透着的刻骨铭心的孤独和死寂。可口可乐公司是我社91—92年的登山活动的赞助商。在许多国家和地区,把可口可乐在全球的扩张看作美国工业文化后殖民的主要标志之一。还有人直接把美国文化叫做可口可乐文化。但在雪山,没有旷野上的废墟,只有旷野上的色彩。大本营变得生动活泼,天气和心情一样好,一种难以言传的喜悦。

开始为登山作准备。曹峻把红色绸布系在从成都带来的竹竿上,做成标志旗;李锐分配C1以上的食品,按三人每天的食粮装袋:C1食品袋内装五袋方便面,一袋200克左右的快餐粥;C2则是三袋方便面及一袋200克的快餐粥或150克饼干。

下午一组四人爬东侧山坡侦察路线,发现中央峰西侧山脊下段情况不明,需再到西侧观察,中段虽险,但估计可以攀越。在碎石坡发现很多水母雪莲,呈淡绿色,状似菊花,表面上有一些白色绒毛,显出一种淡雅的美丽。我们都激动不已,纷纷表示要采上许多回去送人。晚上汇总侦察情况,决定明天继续侦察并选定C1位置。

7日上午,曹峻和拉加从北坡冰碛堤上去,探路并选定C1的位置。李锐、雷奕安和吴海军从附近的碎石坡上去查看地形。经过费力的爬坡,曹峻和拉加走到离中央峰更近的地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路线。中央峰东南方有一个高度6056米处的小山峰,两峰之间有一平缓的鞍部,在雪线以上约60000米处,平坦开阔,宜于建营。为了看得更清楚,两人又从侧面陡坡爬上冰川,进行仔细观察,发现这里坡度较缓,并且上了旁边的小山坡就可以用步话机与大本营联络,比较方便,于是决定把C1建在那儿。李锐是这年的登山队长,他这一路进展不顺,刚上山就走错路,返回时又走到一个滚石坡,很危险,幸而时间不长,最后安全回到大本营。雷奕安回忆道:“下山时特别累,我只想睡,一步也挪不动。我与队友走散了,下边是悬崖,自己一个人走,根本没想有什么严重后果。当时的意志确实太薄弱,我太累,只想躺下去,但是‘一定要走下去’的念头又如此强烈。当时面前有一个裂缝,另一边下方有一个‘土台’,要是跳不到土台,就会摔下裂缝去。我估计自己能跳上去。几乎没多想,似乎已无所谓,我猛地往前一跳,只有一只脚挂在上头,手套也蹭破了。最后蹭到一个山涧之地,随便乱踩,便会再滑下去。我想是否再跳呢?再跳,下山会更快,但没有,还是慢慢地往下走。在这种情况下,人极度疲倦、恍惚,根本想不到要做或不做什么,只想生存下去。面对群山,我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对大自然也有了刻骨的崇拜。”但是由此得到教训:在此种地方应看好路线再走,不要盲目地走一段看一段。晚上根据曹峻拉加侦察好的路线,初步制定了C1以上的攀登路线,并决定明日开始建C1。

8日,第一次负重登山,大家心情激动,都要求上去,最后决定雷奕安和吴海军留守,其余人去建C1。一行六人背着绿色的大登山包,带着帐篷、食品、结组绳以及其他建营必需品,向C1走去。沿河谷爬坡,开始是一段约5度的草坡,过后是一段乱石坡,是冰川的终碛堤,坡度较缓,但因连续爬坡时间长,体力消耗不少,休息越来越频繁。这样一直走了四个多小时,才走到冰川下缘。大休息,补充水和食物(压缩干粮)。这时才注意到对面的冰川与我们同高,望去异彩纷呈,于是在石头上,以冰川为背景拍了一些漂亮的广告照。拉加在冰川附近拾到一件印有外文商标的衬衫,估计是90年奥地利队下撤时遗留下来的东西,可以看出奥队与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体力恢复大半,换上登山靴,绑好冰爪,开始沿冰川上行。考虑到各种问题,没有结组,只相约距离不要太远。冰坡起初十余米约40——50度,后渐缓,约为10—20度。开始一段表层凝结成冰,每走一步都踩出一个墨绿色洞,内有融水流淌,很美。后面积雪渐深,没到靴子的大半。大家踩着第一个人的脚印,沿之字形迂回前进,每十几步就要歇一下。这样行走两个半小时,才到达C1预定位置。

稍事休息,几个体力较好的同学用雪铲铲去积雪,搭设六人高山帐篷一顶,并用雪埋住下部,把物资放到帐篷里,并把门及通气孔系好,再休息一会儿下撤。走回大本营,已经晚上十点半。(c2,C2月色)

9日,休整一天。10日,原计划上C1,然而天公不作美,早晨开始下雨,云层低到约5600米,锁住整个河谷。山顶云雾迷漫,雪线以上根本看不到什么;继而开始下雹子。计划无法实现。山间气侯受地形影响强烈,日变化显著,天气情况复杂,一天之内数晴数雨,这给登山带来极大不便。根据徐纲的记录和分析,从8月3日进山至8月23日撤营为止无降水天气只有4天。降水主要集中在午后4点和入夜后22点,午后降水持续一到两个半小时,夜间持续时间较长,但黎明时一般停止。云量最低在早晨9点至中午和午后雨过至入夜。由于山谷走向及西边的纳木错影响,白天刮西风,风力平时两到三级,降水过程中有时可达五到六级。该地区的雨季高降水量不但与主峰阻挡的印度洋暖湿气流有关,也与纳木错湖区的蒸发有关。一般晴好天气之后随即出现大幅度降水天气,即体现纳木错对山间小气侯的影响。降水随高度变化而呈现一定不均匀性,山谷与峰顶间雪量相对较小,在雪线附近极大。在河谷的大本营(5300米)可以见到降水时云层约与雪线取平。在C1营地可观察到云在附近形成。

短暂的雨季和强烈的日照给念青唐古拉山带来生机,向阳坡上的石缝土层中长出密密的植物,连岩石上也有藻类和地衣的身影。冰川河流出山谷,一片平缓的低地上,水流平缓,形成一小片草甸沼泽,在灌丛草甸上到处是野鼠的巢穴。灌丛草甸上主要植物有小叶金露梅和紫花针茅;高山荒漠上主要植物是垫状点地梅等低矮植物。阴坡几乎没植物的覆盖。阳坡上植物种类繁多,景天科、菌科、蔷薇科和蓼科中的一些耐寒耐旱的品种在5600米以下有广泛分布,然而多是低矮、小叶的植物生存,如点地梅等。而相对较大体形的植物,如小叶金露梅、红景天香青和多刺绿绒嵩等植物一般长在岩石夹缝里。岩石的阴蔽可使根部的蒸发量减少,石块也保护它的高出地面的植株不至被风吹倒伏。独一味和心叶大黄的独特体型很有意思:茎极短,叶片厚大,盖住很大一块土地,完全贴地展开。大的叶片不但可以使其更多地接受日照,还可以挡住根部附近水的蒸发,实在是一举两得。因此它们虽然体形较大,也可以不依托岩石而生。这也许是植物的生存智慧。

傍晚,天渐渐晴了。决定翌日必须上C1。这是出发前、在大本营团聚的最后一个晚上,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激动。“说几句话吧”,曹峻淡淡地,然后挥笔写下几个字“我很累,但我还要出征。”突击队员的名单已经确定:拉加、曹峻、唐元新和李锐,但其他人的心中也只是平平淡淡,只是祝福与期盼。谁心里都明白,登顶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登顶,而是一个队。每个人所在的位置都是一样重要的。这时似乎每个人都感到肩上担子的重量,不再说什么,一起去看月亮,月光如水,明澈而皎洁。拉加讲起小时侯生活在魔鬼与神的世界里的滋味,趣事很多。几个人都轻轻地笑了,而大家的心情,依然如月般虔诚。

11日晨起,低垂的浓雾缓缓地在草坡上流淌,而登山队必须出发。这次五个小时就到了C1,突击队员留驻C1,其他队员撤回大本营。12日徐纲与张南云被牧民送上大本营。在拉萨休息一周,徐纲已基本恢复,也更好地适应高原环境。晚上为李锐和曹峻的生日录制了一盘磁带,里面有生日祝福和跑调的摇滚。C1和大本营的心是相通的。

这一天,C1的同学已爬上C1上方的陡坡,开始修路线。下面一段摘自李锐的日记:

“……今天的任务是侦察C1—C2路线并修筑路线。这段路线恐怕是这次登山最险、最难的一段,大伙心里都不太有底。

因坡陡且路况不明,我们用了四人结组。开始由曹峻开路,其后是拉加、我和唐元新。行不了多久,我们就上了一个大陡坡,坡度估计在五十度左右,曹峻领着大伙儿“之”字形上升,虽很慢,但大家走得还比较稳。眼看就要到坡顶了,在我们左侧发现一个很大的雪洞区,为避免后来的麻烦,曹峻向左侧移动,想用标志旗标明危险区。就在他把旗插好准备返回时,一下失去重心,摔到在地上并迅速向下滑去。他虽危不乱,把冰镐缩回胸前,用力向雪地压下,下滑速度明显减慢,这时绳也紧张了,拉加用冰镐稳稳地固定住自己,使曹峻在我身边停住。不知怎么搞的,我一点也不觉得紧张,反而觉得好玩。曹峻爬起来时,他的墨镜不知为什么掉了下来,只见它迅速地下滑,翻滚,很快就坠入深渊失去了踪迹,这时,我才觉得有点后怕。当时天色还早,云层也很厚,虽想到没墨镜可能有麻烦,但是也没深究。”

又走了大约四个小时,越过几条不太宽的裂缝后,到达一个小平台上,平台大约几十平方米,在一缓坡下方,无雪崩危险,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宿营地。四个人商量了一下,认为时间还早,可再向上走一走,如能翻过眼前“大鼓包”,再建C2无疑将为登顶创造良好条件,如不行,这小平台即可宿营。这时改由“生力军”拉加开路。云在中午渐渐散了,日照越来越强,冰雪都解冻了,一脚踩下去往往没膝,也幸亏这时采用拉加,不然其他人还真开不动路呢。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曹峻的眼睛已经不行,要留在原地等。这时大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的眼睛红肿且流泪不止。他脱离结组原地休息。其他人向上爬了一会儿,终因心有所虑,决定下撤。下撤时雪比上来时深了数倍,可见清晨趁雪冻住出发是非常正确的。下撤途中,在最陡最险处修路线绳四根,并插标志旗标明位置。

回C1后,因为曹峻的眼睛,大家郁郁不乐,再加上劳累,早早就钻进睡袋。

13日,曹峻返回大本营,体力尚好,只是双目疼痛、怕光、流泪不止,大本营缺少这类药品,只用了一些绿霉素眼药水。然后用毛巾冷敷,效果不太明显。这是曹峻第三次攀登雪山,前两次都是副队长,这次最惨。他只有寄希望于李锐和拉加了。他也相信他俩。吴海军、雷奕安和张天鸽再上C1运送物资(包括C2食品、氧气袋及其他装备)。天鸽因体力不支半途撤回。天鸽登过两次雪山,一次是念青唐古拉,一次是93年慕士塔格,但都没有登顶。在山鹰社,有两次登山经历的女生,直到97—98年,才有第二个:法律系95级本科生吕艳。天鸽总是乐呵呵的一脸和气,属于容易让人接近的那一类女孩。但办事认真,是我社第一任资料部长,为我社的资料整理工作打下良好的基础,直到现在许多资料袋上的标签都是她亲笔写的。天鸽也是很豪爽的女孩,在成都坐公共汽车,她旁若无人地与唐元新聊天,嗓门之大令诸人侧目,她视若不见,侃侃而谈,颇有男儿风度。后来储怀杰担忧地说:“唉!不知将来谁会qiu3上天鸽?”也许就是因为两次登山经历,又是中文系的,大约在五六年后,她坐在帐篷门口给新队员周涛竟然讲昆德拉的轻与重。那是一个月满之夜,像所有过去的和将来的夜晚一样,大家在清冷冷的空气里蜷缩着,自由自在地空想和清谈,有两名队员裹了睡袋,奇形怪状地站在月亮光里。──生命之所以轻如鸿毛是因为它不能尝试,不能反复,所以不管我们曾经经历多么大的幸福和灾难,回首时都会发现它正随风而去,然而,如果那些事情真的反复出现,它们就会变成一种无法摆脱的重量,永远跟随着一个人,或者说是在人们的生命里。──月亮一点一点儿地被天狗吞下肚去。这时,月亮只剩下弯弯的一线了,夜好象更冷了些。她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像是一句谶语。——北大再没有哪一样东西像登山队这样强有力地跟随在她的生活之中,从开始一直到现在,并不只是在形式上。她又想起了昆德拉的轻与重。尽管天鸽从来没有君临雪山的顶峰。

突击队员在C1休整。拉加、李锐在C1上方加修一路线绳。李锐在C1与拉加、唐元新共庆其二十岁生日,听到大本营的声音非常兴奋,畅谈至深夜。

14日,天气极坏。一整天云雾低垂,青藏高原的雨季!C1外面盖了一层厚厚的新雪,无法继续向上。可怕的坏周期终于来了,可能会连日降雪,这对于一个登山队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在坏周期中天气梢好的几天能登顶吗?更重要的是,能有这样的几天么?谁心里也没底,只能怀着焦灼的心情等待天气好转,等待出发。

15日早晨五点左右,起床,四名突击队员收拾好装备(包括建立C2所需的所有物品:帐篷、睡袋、防潮垫、食品、炊具等)。早餐是三瓶罐头,这是平时大家最爱吃的,但因为早晨温度太低,罐头又在帐篷外“冰冻”了好几天,冻得要命,边吃边打寒战,但为了保障食品供应,都硬着头皮吃。然后喝些开水,抓一把水果糖,便全副武装出发。月光很亮,即使戴着墨镜也能看清楚路。雪冻了一夜,踩上去也不会下陷多少,这是个很理想的时间。这次吸取去年慕士塔格的教训,采取四人结组的方法,一则它可以让四人轮流开路,节省体力,二因坡度较陡,四人结组比两人、三人结组更为安全保险,关键时可采取三人保护、交替前进的办法。由于体力和经验的原因,这一次主要是拉加和李锐开路。拉加也是第三次攀登雪山,每次都是攀登主将,都是攀得最好的,被队友称为“雪山之鹰”。李锐也是第二次登山。曹峻不能上,有登山经验的只有他俩了。从C1往上的这段路很陡,并且隐含着许多潜在的危险,但队员的士气很高。开始的一段因为修了路线绳,所以还算比较顺利。经过几个陡坡后,大约中午1点左右,到达原定建C2的位置。由于考虑到这里距顶峰太远,而且坡度较斜,不宜建营,所以只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喝点开水,吃几颗水果糖,继续向上。上面这一段路更加危险,有数处大裂缝,并且左右两侧都是悬崖,(左侧悬崖将近90°),深不可测,若不小心滑坠,就很可能滚落到悬崖下面,所以必须十万分谨慎。已经空腹走了半天,体力基本消耗殆尽,随着高度的增加,氧气越来越稀薄,高山反应越来越严重,这种条件下,在没膝的雪中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然而心中那种义无反顾的信念,支撑着大家咬牙坚持下去——每走一步,就是向顶峰迈进一步。人生有很多的坎坷,人只要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许多失败者就在这个“咬”上差一点火候。

就这样走了大约七、八个小时——这对于突击队员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到了一个平缓的斜坡,几个人几乎没一点力气。李锐决定在此地建C2,拉加考虑到这个地方宽不足十米,左侧就是悬崖,而且上方的雪檐情况不明,有可能坍塌滑落,危险性很大,故坚持到上面观察一下再决定。于是李锐、拉加先到坡上观察,唐元新和吴海军在下面等待。两人翻上陡坡后,发现一个大平台,站在平台上,中央峰和东峰都清晰可见,于是喊唐古拉、吴海军上来,众人都很高兴。(c3,翻越雪坡)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大家都没有多少体力,但还不能泄气,必须赶在天黑之前搭好帐篷。雪铲滑落,只好先架帐篷,再从里面用身体把雪压实。一番忙碌,C2——一个象征希望的橘红色帐篷建立起来。

16日,天气不太好,C2队员坚持冲顶。食欲不佳,昨日的疲惫还没有完全解除,刚出帐篷时站立不稳。适应一会儿,结好组,就按原定的路线,向顶峰做最后冲击,每个人身上似乎都勃发出一种力量,一种由信念支撑的力量。这次选取的登顶路线是从C2先斜插上东侧山脊,再沿山脊向上。大概走了三个小时左右,天气变得更坏,能见度极低,五米之外看不见人。队员在山下等了半小时,发现天气仍无好转的迹象,只好忍痛下撤。下撤前,遇一较大雪洞,做好标记。在C1,徐钢和曹峻一早就准备上C2,但因两人结组不太安全,且天气一直不佳,未能成功,走了一个多小时就撤了下来。

大本营依旧阴冷,雨滴四溅。

17日,是一个辉煌的日子,不只对拉加、李锐、吴海军,也是对整个登山队。登顶了,是的,在海拔7117米的念青唐古拉山中央峰顶上,终于第一次飘起五星红旗和北大登山队队旗。这天早上,天气略好一些。四名队员走出C2帐篷,整理装备,准备出发,可谁料拉加、李锐和唐元新都穿不上自己的登山靴。由于昼夜温差大,晚间扔在帐篷外面的靴子都冻得变形。好在三人鞋号一般大,几双鞋倒来倒去好半天,试出两双可以穿的。唐元新于是主动提出让李锐和拉加上,自己留守C2。距顶峰只有三百米,却不能参加登顶,这对于一名登山队员来说是多么大的遗憾,可为了全队的利益,必须有一个人放弃这次机会,唐元新只是淡淡地说:“我觉得拉加和李锐比我更有实力”。人的思维就是如此的奇怪,当古拉回到北京讲述这件事,一位老队员轻轻地说,为什么不用炉子烤烤鞋子?古拉顿时用手猛拍自己的脑门,懊恼不已。但他这次表现出来的风格已经初露作为一位登山明星的曙光。

三个人就这样出发了,沿昨天的路线。一路山势平缓,但积雪非常厚,个别地方竟有齐腰深,还有许多雪洞。当再次经过昨天标记过的雪洞时,才发现它离顶峰已经非常近。李锐和拉加轮流开路,数次落入雪洞,行走异常艰难。这样前进了大约四个小时,山势越来越缓,突然发现已置身于一个平台之上。平台西侧有一雪檐高出约四五米,登上去之后,发现四周都在脚下。四个小时,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可对于离开大本营之后就没吃到过可口的饭菜、并且连续行军这么多天的队员们来说仍是很不容易。

吴海军在他的日记中这样描述:“一个又一个的小坡,似乎永远也走不完,顶峰就在前面,可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离顶峰只有一二百米的时候,我全身力气似乎已全部耗尽,真不想再迈一步,但是顶峰在召唤,队友在召唤,我的心灵在召唤。向前,除了向前,我别无选择。拉加,李锐已经到达顶峰,我还有一二百米的路程,有一段我简直是爬上去的。终于我到达顶峰了,我和他们站在了一块儿。我也真想象朋友们想象中的那样,大叫一声‘我成功了!’,可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天气还是不太好,能见度极差,登顶照的效果也受到一定影响,三个人在顶峰等了半个多小时,仍不见天气好转,便决定下撤。拉加用步话机向大本营通报登顶消息,大本营并没有欢呼雀跃,但从每个人的脸上可以看出内心的悸动,“登顶了,太好了。”当梦想终于付诸实现,奋斗得到补偿时,他们只是吐出这平平淡淡的几个字,因为他们真正在乎的是那辉煌登顶后面的深深的底蕴。(d4,念青极顶)

悬崖上的夜

18日,整整下了一天的雪。早晨,大本营的账篷被雪压塌一角,因为雪后沙土被泡软,而且帐篷搭好后就没有检修过。出去看时,发现有三根账篷钉被拔了出来,便重新把它们钉好。雪还在下着,天地间一片白色,几只牦牛,在雪地里悠闲地徘徊,雪域风景比想象中的还美,可谁也无心欣赏它。大家都在为困在C2的同学担心。

C2联系说只有不足三天的粮食了,而且大部分是巧克力一类甜腻食品,根本没人去动。只是硬逼着自己吃下一些方便面,体内严重缺盐,只好拿方便面调料泡水喝,就这样看着外面的雪,等待天晴,等待阳光。

19日清晨,天似乎放晴了一些。C2的队员们早已收拾好东西,烧开水等待下撤,见天色较好,便开始扯帐篷。费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拆完,可老天又开始飘起雪花,等了半天,仍不见晴,天又很冷,无奈只好再把帐篷搭起,早上下不去,时间太晚下撤又不太可能,只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帐篷里,吃方便面的调料,继续漫长的等待。

步话机的电池已经耗得差不多,无法与大本营正常联系。大本营只能通过断断续续的话音知道他们还好。C1的同学也在焦急的等待C2的同学下撤,雷奕安已经在C1呆了七天,徐纲也已呆了五天。雷奕安虽然是物理系的研究生,有几分正统,但也有几分理想主义色彩,主张积极面对生活,为社会作贡献。因此,正如有人开玩笑说,山鹰社兴的是学物理的谈古文字,弄计算机的治印,学数学的写诗,学中文的搞经济,雷奕安的英文就有几分根底,逐字念过好多原版小说;藏书中一套英译的四书只怕没谁有翻的勇气;他还填词。徐纲也是文学和摇滚绝佳的人物。起初几天,他们还能为这种新鲜的营地生活而激动,享受着雪山伟岸而深沉的寂寞。雷奕安在日记中写道:“帐外阳光灿烂眩目,雪地晶莹洁白,远处及眼前的座座山峰沉静而伟岸,令人肃然起敬,山上没有飞禽走兽,也不见草地森林,除了呼呼风声之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这是一种令人迷醉的、壮阔的寂寞。凡人入此意境,俗意皆失,杂念顿消,如入仙境。”

对于从未去过西北荒凉地带的人们来说,雪山是一种神秘的诱惑。他们怀着敬仰、膜拜的心情走近雪山。然而,这里毕竟是一片荒芜的世界,与喧嚣纷杂的生活失去联系,我们只能自立,出问题只能自己解决,根本不能奢望外界支援。生存变得极其重要,对生命的渴望异乎寻常地强烈,与以前那种走在人群中的感觉大大不同。吃、住极其困难,冻了买不着衣服,饿了没有人给你送东西,也没有物质支援。晚上若没有灯火,就好象世界已经消失,四周只有一片宁静,除了冰,一无所有。崔健的《一无所有》带给我们无尽的苍凉。看不见灯火,看不见人影,甚至没有树,只有重重的雪山,如黑影般压来。求生的欲望越来越强,不禁令人想起亿万年前祖先们对自然的体会。

到后来,一切果然不同:电池用完,与上下失去联系。天气不好,他们只好缩在帐篷里,过着一人一天一包方便面的日子,等待接应冲顶队员的下撤。他们在日记中写道:“连续好几天,我们都是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天气极糟,天天刮风,下雪,只能呆在帐篷里,把自己裹进睡袋。饿极了就痛苦地钻出睡袋,穿上羽绒服,爬进六人帐篷做饭吃。每天一大早还必须打扫帐篷上边的积雪,以保持帐篷的正常形状。除此之外,每天在帐篷里的清醒时间,也就听听收音机,在大帐篷徒劳地东翻西找,企图发现一些感兴趣的食品,或者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自己能记起歌词的:记得全的和记不全的,历史的和流行的歌曲全唱一遍。同时为上边和下边的事情担心。”后来食品严重缺乏,徐纲只好下撤,单留雷奕安一个人坚守C1。

20日,雪停,天依旧没晴,且连日新雪,路途比较危险,但考虑到C2食品匮之,又不知天将如何变化,再呆,后果可能非常严重,决定下撤。四人按拉加、李锐、吴海军、唐元新的顺序结组下撤。因为坡陡雪厚,队员体力消耗巨大,又害怕滑坠,故十分小心,行走很缓慢。半路上,唐元新滑了一跤,吴海军没能来得及做好保护,就被拖了下去。幸亏拉加、李锐两人牢牢地固定住了自己,唐吴二人又实施自我保护,故没有下滑很远。看着下面的万丈悬崖,他们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过冰裂缝,过雪洞,就这样走下去。七八小时之后,C1终于就在眼前。几个人一面费力地寻找路线绳,一面大叫雷奕安,让他给他们做晚饭。雷奕安边烧水边给他们拍照。六点左右,拉加和李锐已经脱离最后一根路线绳,大概再有一百米就到C1。这时,他们脚下一块厚实的雪面突然断裂,并向东侧悬崖下面滑去,四名队员也被雪块带下悬崖。正在下面为他们拍照的雷奕安,惊呆了,本能地跪到悬崖边,但什么也看不到。一边大叫他们的名字,一边赶紧拍几张照片。过了十几分钟,才听到古拉的声音。雷奕安拿起步话机,登上右侧的小山头,与大本营联系,步话机的显示屏上却只剩两个点(没电)了,根本无法传递消息。送了一些熟鸡蛋、牛肉、罐头等下去。决定连夜赶回大本营求援。拉加伤势最重,头部血流不止。掉下悬崖的瞬间,想起了妈妈。求生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他终于爬上了悬崖。另外三个人体力不足,没有上来,由伤势较轻的唐元新和李锐在岩石上搭起帐篷,住一晚。这次滑坡面积约有千余平方米,经历五六十米的落差,他们居然能站起来,并且自己照顾自己,实在太令人惊奇。

雷奕安安排好拉加,便向大本营走去。为了抢时间,他走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在他看来也许是比较近的路。下山特别难走,尽是山坡,又是那种年轻山脉,石头比较松,刚下过大雪。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往下走。雨夹雪,没有手电,吃的东西都给了悬崖下的人,他已饥肠辘辘。走时八点多,天还挺亮,他许了个愿:但愿苍天保佑!路上近是无规律的石头,大小重叠,一踩就会滑下去。走不多远,突然发现周围四五十米的雪都在下沉!他猛地一惊,心想这下完了。也许许的愿奏效了,竟然没事。继续往下走,冰爪声让人听着难受,靴子又大,若扭了脚,便走不动。走了一段,发现路不对,前面有一个洞,怎么也跳不过去,只能往上爬。往回撤的路上,又发现黑洞,有一半踩过的脚印是空的。他叹了一口气,那是他不知不觉踩了几个冰裂缝。还好,他还活着!于是开始顺着冰缘走,雪时不时滑下去。眼前只有石头。山刚刚震过(这是后来才得知的),石头不时地滚下山涧。走时,可以听到四面的滚石声,但看不到在哪里。想后退,但下山求援的念头又如此强烈。想着滚石会随时砸到自己头上,他继续往前挪。十点,天全黑。本想十点之前赶回大本营,但太难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顺着冰缘,掌握大致的方向。不知还有多远,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大本营,但感觉自己还能走下去。过了冰川,又到了一处小溪,还有一些水潭,他开始蹦蹦跳跳。后来发现没有石头可踩,只有水,没有退路。站在最后一块石头上,眼前好象有岸,离石头二三米远,也不知河水有多深。他想,猛力一跳能跳到岸。蹲下去,觉得岸在靠近;站起来,岸又在变远。使劲揉眼睛,这才发现近了的那个是山的倒影。他跳入水中,到处乱踩,摸着走。有种草特别刺人,他的手疼得厉害。边走边喊,他知道大本营大约在附近。后来渐渐看到模糊的营影。走近大本营,他完全没有那种脱险的感觉,想的只是如何去救人。这时深夜十二点半。

这一年是雷奕安的本命年,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夜。这夜的记忆伴随着他读完博士和博士后,最后以副教授的身份走向北大讲台和北大实验室。他只有这一次登山经历,但他深情地说“登山的经历是我们终身难忘的……我们追求的是什么呢?是啊,蓝天、白云、神山、圣湖、寺庙、经幡、草地、牛羊……它不仅仅是一次经历,在我们心里,更重要的,它是一种感受,一种虔诚而刻骨铭心的感受。这种感受使我们对雪山,对自然,对登山产生一种归属感,使我们珍惜生命,热爱生活,真诚友爱,不畏艰难,勇敢向上。”登山队是一所学校,一座熔炉,是我们的寄托,使我们认识自我,帮我们塑造自我,给予我们自信。雷奕安提出:“以一个登山人的情感和姿态去面对各自的生活”,这说得多好——登山人的情感和姿态可以成为人们生活、学习和工作的态度。这种态度是从书本中学不到的,在校园里学不来的,只有在生死大限和集体孤独中,在与事物的直接切入中才会有这样透悟。这就是业余登山的意义。因为我们并不是为了登山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也不可能把登山当成自己毕生的事业,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登山队的每个成员,都将或早或迟地离开登山队,都将拥有自己独立的生命。登山队给我们留下的,不只是美好的记忆和登山专业技术,而是更宽阔的胸怀,更完善的自我,更强的生存能力和对生活的更加热爱。

大本营是一个不平静的夜。几个人惊愕之后,迅速细致地讨论对策。决定次日早晨六点出发,曹峻和徐纲先去救人。这夜谁也没睡好,都在为突击队员忧心忡忡。曹峻更是焦急,不停地抽烟。爱抽烟的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一如他对任姐的爱。可惜曹峻不能喝酒,而且沾酒即醉。这年登山成功后回到拉萨喝庆功酒,最先躺下的就是曹峻,好象是第二道菜刚上他就被送回旅店。

在悬崖上度过的这个夜晚非常艰苦。帐篷很单薄,仿佛弱不禁风,睡袋也是湿的,更主要的是身上的伤痛和心中的无助感,重叠叠地加在他们的身上和心头。哪里还谈得上睡觉?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块,硌的浑身疼痛,怎么躺也不舒服。唐元新把GAS罐点燃,用来取暖。硬撑着照顾伤势较重的吴海军,迷迷糊糊中,头发被烧焦一大块。为支帐篷,劳累一天的李锐,也在半睡半醒中不时询问吴海军的情况。就是这样,几个同生死的兄弟相濡以沫,总算挺过这个漫长的夜晚,挨到天明。

这时,曹峻和徐纲还焦急地走在路上。他们凌晨四点钟从大本营出发,在黑暗中摸索三、四个小时,天才慢慢亮起来。他们加快脚步,九点钟赶到C1。拉加一直躺在C1,头上裹着的布片早已被血染红,胸部似乎受了不轻的伤。神志仍然不太清楚,但还能自己走路。看完拉加的伤势,两个人又走到悬崖下,寻找另外三名队员,这时已有十点多钟,悬崖下的三名同学早已等得心急如焚——雷奕安昨晚独自下去该不会出事吧——直到听见了脚步声,继而看到曹峻和徐纲从外面探进头来,几个人的担心与焦虑才彻底消失。

徐纲在日记中写道:“掀开帐篷门,一阵热气扑来,三张笑盈盈的面孔正对着我们,斑驳的血痕、伤痂不自然地组合在脸上,使得这笑是那么怪,又那么甜。都没事!我释然地低语:‘他妈的!’帐篷里立刻传来响应。三个人异口同声:‘他妈的!’一句粗话,当时就是最妙的音乐,这证明他们一切都好。我看了看曹峻,知道他也和我一样如释重负。抬头上望,李锐给我指他们昨天滑落的痕迹,三十多米的雪坡,四十多米高的裸岩,一路上洒满各种种样的装备:鞋子、手套、睡袋、背包……什么都散了,独独人没散,我默念老天——谢谢你了。”

曹峻和徐纲收拾起散落的装备,决定由曹峻带下面的三个人沿山谷下撤。徐纲回到C1,撤营,并同拉加一起回本营。这次下撤,可不象刚开始建营回来那样轻松。突击队员的身体已是非常虚弱,再加上伤口疼痛,根本没法走快,只有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天渐渐黑下来,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路非常滑,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几个人不断地互相提醒要小心,可在那种情况下,小心又有什么用,谁也免不了摔上几跤。在较陡的坡上,几乎都是手脚并用地摸索。就这样,一直走了十个小时,全身上下给雨淋透,才回到大本营。

大本营的晚餐是诱人的,大本营的笑脸是温暖的。经过多少次生生死死,我们总算又聚到一起。烛光下,我们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上苍。

[ 本帖最后由 Mebius 于 2006-6-7 14:27 编辑 ]
往返于城市和自然之间的对立统一面。
除了照片什么都别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
探险不是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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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圆慕士塔格

慕士塔格山,在我们这群爱山的人心中,仿佛一直是一个难圆的梦,一个令人心神俱往的圣地,一个很难企及的理想境界。九一年,虽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付出了艰辛的劳动,甚至巨大的代价,但由于种种原因,十位热血男儿洒着热泪告别这座威严、雄峻的“冰川之父”。然而,登山者是永远不惧怕任何危险的。不仅登山是这样,所有的探险项目,如漂流、探洞皆如此。不然,就没有美洲大陆的伟大发现,就没有南极洲的瑰丽景色,也就没有珠穆朗玛的雄美风光。人类探索大自然,走向大自然,征服自我的奋斗从来没有终点。

然而,北大学子永远是刚毅坚卓的。当代大学精神不仅体现在攀登科学文化高峰上,也体现在培养跨世纪的实业家改革家上,体现在一切表现为向上的人类活动上——仅仅过了两年,我们又向慕峰发起挑战。

1992年11月确定第二年攀登慕士塔格。慕士塔格峰,位于新疆南部,海拔7546米。山体浑圆秀丽,坡度较缓,是世界上最高的也是最好的滑雪场地。每年七、八月,这儿聚集了来自全世界的几百名登山、滑雪爱好者。它的意义已经超出登山自身,而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一个大本营。慕峰的难度,首先是它的高度,其次是漫长的通向顶峰的道路。这对于登山者,特别是作为大学生,在体力和意志力都是一个严峻的挑战。迎难而上,这正是我们一贯的作风。

1993年登山队员共13名,其中两名参加过91年的登山活动。这一次选择西坡路线,坡度较缓,平均只有20—30度,没有雪崩、冰崩、滚石等登山危险存在。8月中旬是慕士塔格地区的旱季,天气稳定。慕峰大本营在海拔4300米左右。主要山间危险为C1到C2途中的冰裂缝区和暴风雪情况下迷失方向。针对慕峰路线长、高差大这一特点,进山前加强长跑和负重登山等有氧呼吸的运动,以达到增强队员高山适应能力和负重能力的目的。针对冰裂缝与暴风雪迷路的危险,准备大量路线旗,以标明危险地带和避免迷路。

鉴于全体十三名队员中仅有四名队员有七千米以上的高山经验,采取循序渐进的方法,即达到一定高度,队员们取得较好适应,再向下一个高度挺进。同时由于路线长而时间有限的缘故,采取极地法和阿尔卑斯法相结合的登山战术。即先建C1、C2营地,适应高度,并在C2储备C3及突击营地的物资,之后返回BC休整,待机一次性由BC出发以每天一个营地的速度建立C3和突击营地,直至登顶。陈庆春认为这一年形成我们的登山模式。

卖方便面的故事

在山鹰社常常有意想不到的作为。其中拉赞助固然辛苦,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但93年卖方便面却有点促销高手的味道。金钱与生活之间的关系在这里最为适当:生活永远是终极目的,金钱只能服务于生活,是创造更高境界的生活的好帮手。92年邓小平南巡确立市场经济,有人欢乐,这是自以为可以大展身手的一群人;有人忧愁,这是担忧自己无力保护和扩张既得利益的一群人;也有人倒屣相迎,却内心隐痛不止,这就是那些理性与情感分离、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够的一群人,主要是坚守古典情怀的知识分子。高山登山这一高消费活动需要市场大海,才能畅游。在新时期,大学社团就要充分利用市场,与市场结合,才会有新质的发展。淹没于市场,不是大学社团所为;立足市场,利用市场,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