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嘎遐想
头顶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迎着冷冷的雪风,疲惫的旅人们低头行走在高原屋脊的冰川下。蓦地,一抬眼,一声惊呼:“冰山上好像有一张男人的脸!”
我的心猛的一悸,前世今生终于在高原上,在冰川前猛的一下融合在一起,时间在那一刹那停滞了(听人说,在高原缺氧的情况下,今生的记忆控制会减弱,前生的记忆就会回来):那是伟大的贡嘎之神、神圣的蜀山之王的脸呀!他的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苍桑和焦虑,他在他的冰川领地之内终日马不停蹄的寻找,而我,就是他寻找的目标,他永远的牵挂!万能的贡嘎神的年纪是个秘密,而万能的贡嘎之神牵挂了他调皮迷失的女儿多久,这也是个秘密!
自从调皮的我长大以后就不甘心永远在高高的山顶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不甘心永远戴着云雾的头纱装出冰冷冷的神圣模样;不甘心永远穿着圣洁的雪裙而满心羡慕山脚下遍地鲜花的衣裾的绚丽,羡慕灌木丛从嫩绿到金黄,从墨绿到鲜红的知秋衣饰,最后满树的枯叶在雪风中化为一片片风的记忆;不甘心永远在白云的家里只听到风的低吟或咆哮,鹰的高亢嗓音。
终于,一切,在一个美丽的日子变化了!
那是一个遥远的秋天,遍山金黄的树叶和绚目的红叶以及满头青丝的劲松迷惑了一对热恋的男女。女的是上木居的美丽纯情的藏家姑娘,男的则是翻山越岭过来的老榆林健壮的康巴少年。他们趟过子梅村口的小河,爬上了高高的子梅垭口,对着神圣的贡嘎雪山,他们庄严的立誓:贡嘎的神圣雪和他们真挚的爱永在!然后,他们热烈地在雪地在拥抱,翻滚。而我,趁着贡嘎之神看到这一幕以后闭眼温情遐想亿万年前自己也曾有过的激情之时,挪挪我的屁股,在他们的身下,我融化了。我让我的肉体和我的思想融化了(那曾经的万年寒冰呀),我软软的,跟着流往子梅村的清清的小溪奔腾向下,一路叮咚欢歌,我离开的这个永恒的白色的世界,我也要寻找我的爱情,我的绚丽人生!(从此以后,愤怒的贡嘎神再也不许有人踏上他的领土,在他的脚下呼吸声大了,他都会咆哮,会雪崩,他变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山神,再没有人能踏上他的头顶)
而我,随着冰川汇成的小河,流向了长江,流过了黄河,流向了大海。我不再只是山神的女儿,我是世界的女儿了!长长的历史长河,我身入其间,演出了无数的爱恨情仇。
这一次,我化为绿袖子随着轻骑兵、大山、NIANIA、西风瘦马、小桥流水、邮递员一起踏上了转贡嘎游神山的快乐驴行。
贡嘎的神呀,他低头看到了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女儿,正想发怒,可转念又心软了。他召来风儿做信使,带给女儿他的心语“:顽皮的女儿呀,你终于归家了!我每天都在高高的山顶俯瞰,你的母亲每日流泪,她洁白的雪裙已越变越短。快回来吧,我永恒的爱!”我在“风子”的马背上,神情恍惚,睡意一阵阵袭来,我听到了远古传来的呼唤,看到了我生命的起源。我闭上双睛,心儿随着贡嘎神的方向,双手张开准备飞翔。轻骑兵,我的老公,他正好走到了我的面前,说:“老婆,我给你照个像吧!”我一下从睡意中惊醒,愣愣地看看轻骑兵,想想我可爱的小木凳还在家里期盼她的母亲“出差”回家,想想和老公的千般好,万般爱,想想重庆父母斑斑的华发……我心一软,鼻子一酸,眼圈发烫。默然间,我带给贡嘎神我的回答:“我万能的神父呀,你原谅我吧,让我的生命再次回到灿烂的光辉中吧!我的爱人离不开我,我的女儿还离不开我!”
一下子,我的马技变得娴熟,我在“风子”背上身轻如燕。我曾经是雪山神的女儿呀,骑马是我与身俱来的本领呀!
这时,一次,二次,三次,大风带来贡嘎神的阻拦,风吹掉了三次我头顶的帽子,神说:“事不过三呀,你母亲一遍遍的撕心裂肺的呼喊,都不能让你回头吗?”我看了看轻骑兵,对着圣洁的雪山,坚定地摇了摇头:“放我走吧,等下一个轮回,我一定回来!”
贡嘎神默然了,群山也默然了,风也默然了,世界也默然了。我快马加鞭,要逃离我灵魂的起源。贡嘎神呀,万能的神呀,他真的不是外表看来的这么坚强和冰冷。他拉来一些白云给他的女儿挡住刺眼的阳光;他让雪风轻轻的吹,送来一丝丝凉爽;他让雪山上的大喜鹊高声的合唱,要给女儿永远的祝福和吉祥;他让洁白的蒲公英一边翩翩起舞,一边给他的女儿迎头带路,然后在走过的地方生根发芽,让他的女儿来年可以随着蒲公英的方向找到回家的希望。
终于,到达了高山和平原对峙的地方。一株高高的灰黑的枯木,上面挂着冷冰冰的雪白的牦牛头骨,睁着空洞洞的两个窟窿望着天地苍穹。
告别了,贡嘎神!我的心,永远不会忘记你,愿青天与你同在,让星子与你为伴!你傲立于群山之上,让寂静永远围绕你,让喧嚣远离你。你既已知我的方向,就不要再奔波于苍茫荒原,请守住你的眼泪,让它们不再白白的融化,使你的身体裸露于万人之前。雪线,是你远离世俗的围墙,雪峰之巅,那是你最后的城堡,那里只让风和鹰飞过,不要让无聊的人有机会在那里放肆呐喊!
请给我留一块最圣洁的土地,让我疲倦的时候可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