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怀古
中国有四大古城，山西平遥、江西歙县、云南丽江和四川阆中。山西平遥去过了，恢宏大气、富丽豪华，大凡每座宅院后面均有几代人追逐巨额财富的传奇故事。其余三座古城均未曾涉足。而阆中恰恰是距离重庆最近的一处名胜，这次终于成行。全程预计需要5个小时，结果真的用了5个小时，其中南充到西充段因道路改造，大巴车持续颠簸了1个小时。同车的人从装束打扮上看，应该全是郊县人，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怀抱旅游的心态在脸上透出些许兴奋。黄昏时分目光所及的青山葱郁林木茂盛，倍感爽心悦目。待到半边鹅黄月亮悬照黑漆漆的山梁，只有无声的孤独慢慢沉浸游子之心。
当车开到一片全国触目皆是的由白瓷砖构筑的阆中县城时，已经凌晨0：15时，因为事前未在网上认真查找住宿的情况，只好随便坐了辆出租汽车请驾驶员开到嘉陵江边的、环境条件较好的酒店即行。
近来睡眠一直不好，整夜饱受偏头痛的困扰，迷迷糊糊睡到8：50时赶紧起床下到餐厅，看着窗格外罗列的一簇翠竹把肚子吃了个饱。当我信步走出酒店，面对一条左右方向伸展的长街，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事实上这次出行，阆中在我心里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印象，尤其是作为川北的县城，感觉不过耳耳。在盲目中穿街过巷，驻看古树人家，偶见亭台楼榭，亦不觉为美。加之日中渐白，汗流如浆，暑热难耐，便在一些冰粉小店久坐留连，换来几分凉爽。纵观阆中古城的建筑，多为砖墙和土木结构，与重庆的大兴场、溉澜溪等都是解放后乃至文革期间修筑，实在不足为古，概因房屋上多覆以大片青瓦，俯瞰而成其规模，遂以古城相称。百无聊赖之际买了古城游套票，准备下一步对推荐景点进行深度游。强撑着汗湿的身体跑到杂乱无章的新县城里到处瞎逛，实在不堪烈日的炙烤，赶紧回酒店冲澡休息。
由于套票中含有嘉陵江乘船游览的项目，草草吃过晚饭便踱步到江边码头，呵，看见码头的台阶上全是当地人在戏水，其中多是大人牵着小孩一深一浅的蹬水玩。我也是嘉陵江边长大的人，那时候我们身材干瘦，放学便在嘉陵江观音梁段尚还清净的河滩上打闹，不知不觉间，童年就这样顺水流走，曾经稚气的脸庞平添岁月的风尘。好久没有见过人气这么旺的河岸，爱水、亲水、戏水是嘉陵江边长大的人的共同经历，看着碧波荡漾、河床宽阔的江水，心中发出君住江之头，我住江之尾的慨叹。游览江景没有酒是不行的，在岸边排档上买了冰冻啤酒和凉菜，便准备登船了。由于我是一人行，偌大的游船不可能为我个人出游，经不住劝说就改作乘快艇了。当疾驰的快艇在江面上划过一道道长长的弧线，我的心情在青山绿水间全然打开，刺激和惊险伴随着次弟开启的江岸灯光，阆中的美似一幅图卷徐徐展开，令人目不暇接。
接着又换乘慢船再次在江面上漫游，看着天色暗了，华光楼的灯火亮起来，月光洒在锦屏山巅，就着啤酒和音乐，我把自己化作古时的散人，置身于超越时空的场景，在水面上观望这历久弥新的古城夜色，此身不在天堂已胜似天堂。看见船上一对情侣依依而坐，无声胜有声的交流，发现此时此景实在是催化情感的妙处，又对自己只身出游产生一丝悲悯。上得岸来，看见戏水人群依然如织，临江一字排开的夜宵摊灯火亮如白昼，人们或静或动或嬉笑或怒骂，桌面摆满啤酒、拼盘，由此路过，仿佛匆匆浏览市井百态图。我喜欢这种川味很重的江滨生活，受尽白天酷暑的人们呼朋唤友到江边小聚，几瓶啤酒下肚便敞开心际，或古今或艳情地调侃人生，实在是生活的本质状态，不矫情，不造作，任温情的和风带走心中的郁闷，让静默的江水见证朋辈的情谊。阆中的夜和重庆的夜相比，我更爱阆中除却浮华的那一份安逸畅快。当夜渐渐深了，我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书，安静地睡去。
第二天的清晨是凉爽的，有鸟在枝头叫的声音。吃罢早饭走出酒店大门，向华光楼慢慢踱去。昨晚亮灯之后的华光楼在江滨夜景中是最核心的主题。沿着狭促的木梯一步步地爬到顶层，读黄庭坚、杜甫的诗赋，在文化中感受阆州之美。中国人观风景，有更上一层楼的雅俗，对华光楼尤其如此。二层的景色是瓦房屋顶和满是店铺的街道，三层便有河风轻送的惬意，至顶层便是绝佳的观景点。不远处连绵起伏的锦屏山立于眼前，嘉陵江水平缓流过，光华楼立于古城长街的中心，客船码头上有小舟频繁停靠，这是多么生动的山水立体画卷，既自然又人文，令观者在寄情于山水之间又忘情于山水，不得不惊叹古人审美情趣的高妙。河岸边有几棵树冠伸展的大树，树荫下摆放几张桌椅，桐油刷过的面子发出淡黄的光泽。俯瞰楼下规整连片的院落，遥想古城往昔客商云集、川流不息的繁华景象。古时的交通应该是以河运为最佳选择，嘉陵江应该就是古时商贾通流的高速路，而阆中就因河而兴，因河而盛，大凡川渝古镇多是由码头发展起来的集市，概因山水之利成其美名。
山美、水美、楼美，更有风之清凉，实在令人心旷神怡。偶然听见楼下小院传来弦乐之声，细看是几位老人端坐于天井中吟唱古词，在一板一眼间，把古城神韵表述得淋漓尽致。彼时彼景，信然写道：“静静坐在华光楼顶层，观望宽泛如碧的嘉陵江水，对岸锦屏山沾满灵气罗列眼前。风指面凉爽恬然。古城似摊开的市井图画，绿树、长街、灰瓦有序安排，揽今思古忘乎所以，不知今为何昔，超然身外。难得幸之所至，楼下有川北古乐漫响，在抑扬顿挫的鼓锣丝竹间，唱词或急或慢，述道悠悠往事里的忠孝情义。古城之美，于此则精气神韵俱全矣。想来平遥城廓却独欠其韵，凤凰不过一小品耳。只要身在阆州古城，无论何处皆可得其妙也！”
在张桓候庙凭吊张飞翼德，看明代建造的敌万楼工艺奇巧，气势逼人，力压风云变乱之势，气壮忠义护主之勇，观壁间、碑刻中书法的精妙，压抑不住挥毫狂书的冲动：墨洒昆仑书传奇，笔走风雷绘春秋。绕张飞墓环行两周，看墓顶草木繁盛，不禁想生之为人，纵有伟奇之才、旷世之勇，终不过一土冢覆身，不禁反思人生的根本，体会享受快乐安逸之道。不远处的贡院应该也是必游之地，看着古时学子饱经十年寒窗之苦在贡院一试高低，成进士、成举人、成状元，学而优则仕，实在是严酷至极，非勤奋无以成其就。查看橱窗中的试卷，字迹端正，布局严密，文理清晰，俨然一书法艺术展示，实在是我辈所弗如，令后生汗颜。听讲解员述说文天祥、翁同龢、陆游等状元和林则徐、左宗棠等举人的曲折人生经历，体会官场如同沙场，耗尽了多少能人才智，流尽了多少朝代血泪，纵使一试成名，又怎能逃离人生艰苦、命运多舛的宿定。
最后游历了阆州民居田家大院，细读简介方知，此院中居然藏有一段传奇情史：1920年，军阀杨森因出卖滇军利益，在刘湘的支持下得以返回四川，擢升为川军第九师师长。一次，他率部进驻阆中，在大街上与田蘅秋迎面相遇，但见该女子形貌旖旎，妩媚娇艳，心中顿掀波澜，当即骑马徐徐相尾，知道其确切住址和家庭情况后，便派手下大张旗鼓地前去说媒。这时，田蘅秋已有婚约，况且田家在川北经营醋业多年，是远近闻名的殷实大户，根本不愿让女儿做妾，田父遂一口回绝。杨森并不死心，一面极力讨好田蘅秋，一面对田家软硬兼施。次年，杨森又被北洋政府任命为沪永镇守使，他更加有恃无恐，百般纠缠，田家被闹得不可开交，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女儿送往沪州了却杨森的色欲之心。但是，羞愤交加的田父受不了如此打击，不久便被活活气死。田蘅秋毕竟出身于商贩世家，为人大气精明，理财持家颇有招术，又能揣摩杨森内心，自然而然便成了杨森的管家太太，深得宠爱。抗战时，杨森在重庆的「渝舍」借与何应钦、陈诚、毛人凤等国民党中央人员居住的机会，她陪同杨森接洽应酬，极力讨好巴结。1949年，田蘅秋带着杨森多年敛集的财富先行逃往台湾，足见杨森对她的信任。不过，田蘅秋未过几年，前往香港探亲时，因突发脑溢血引起半身偏瘫达20年之久，杨森渐渐将她冷落一边。田蘅秋晚年的生活、治病全靠美国的女儿担负，才得以走完痛苦的后半生。而田家大院就是田蘅秋家族旧居，其中更有杨森与其交合的新房。看着花窗和衣柜上贴着的满是灰尘的“囍”字，坐于雕花大床床沿，多少风月事，只作过眼云。在院中天井里有两棵杨森和田蘅秋曾经亲手种植的柚子树，看着挂满果实的柚子树，有物是人非、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感怀。
阆中，是由一串串故事牵连而成的历史古城，其中没有惊天动地，只是平常生活，而唯其真才打动人，才令过客留连忘返。阆中是我所游历过的最适合生活、最适合归隐的地方，至今还记得道口的牛肉冬菜米粉，让人吃到汤穷水尽却还欲罢不能。还记得当地人脸上平和的笑意和眼神里包含的清澈明净。如若此生有缘，我将选择终老于阆中，把自己化作这座古城的一部分。
写游记，也是对心情的梳理，是感性体验过后的理性认知。
[ 本帖最后由 cqjwb 于 2008-7-16 09:42 编辑 ]
